然而真正的洗禮，來得比她預想的更快，也更冷。
翌日清晨，天光吝嗇地透過西環舊公寓蒙塵的窗戶，在地板上投下幾道昏昧的光斑。
秀兒一夜未眠，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卻清亮得像被冰水浸過。
她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桌前，面前攤開的不是行情圖，而是最終的、殘酷的清算清單。
指尖拂過那張薄薄的存單——十五萬三千二百元整。
數字冰冷，像刀刃的反光。
旁邊是一個開啟的首飾盒，裡面躺著幾件未被完全掏空的家當：一對翡翠耳釘，成色普通；一條細細的金鍊子，吊墜是顆小米粒大的珍珠；還有一隻李兆基早年隨手贈予的、鑲著碎鑽的腕錶。
都不是最頂級的東西，卻是她過去那段“金絲雀”歲月裡，能合法擁有的、最後一點流動資產的象徵。
她拿起那對耳釘，冰涼的觸感貼著指腹，翡翠的綠意在暗淡光線下顯得有些沉悶。
陳國威的訊息是凌晨透過加密傳呼機傳來的，措辭一如既往的簡潔：“黃在澳落網，涉賭鬥毆，部分款追回，趙靜。”秀兒將這條資訊在心裡反覆咀嚼了三遍。
“部分款追回”——幾個字，輕描淡寫，卻意味著黃錦仁捲走的、可能作為關鍵證據的黑錢，己在混亂中損耗近半，剩餘部分也落入了警方或更復雜的力量手中。
趙世昌“靜”，並非高枕無憂，更像是猛獸暫時收攏利爪，冷冷觀察獵物是否還有掙扎的氣力。
她將存單仔細摺好，貼身收進內衣暗袋，那微小的凸起緊貼著皮膚，帶來一種近乎痛感的踏實。
接著，是清理戰場。
馮永發轉交的、記錄著聯絡暗號和賬戶碎片資訊的便條，陳國威那邊用過的、己失效的傳呼機號碼草稿……所有紙張，她都拿到狹小衛生間的老式鑄鐵浴缸裡，劃燃火柴。
橙紅的火苗貪婪地舔舐著紙張邊緣，迅速將其捲曲、焦黑，化為蜷縮的灰燼。
她開啟水龍頭，看著黑色的灰燼被水流沖刷，旋轉著消失在鏽跡斑斑的下水道口，如同從未存在。
最後一點證據湮滅，她用肥皂反覆搓洗手指，首到皮膚髮紅，彷彿要洗掉的不僅是墨灰，還有那場慘敗留在指尖的、無形的血腥與焦灼味。
上午十點整，門被準時敲響，不多不少，剛好三下，力道均勻，透著不容置疑的精準。
秀兒深吸一口氣，走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賴志偉，像一座用頂級西裝和髮蠟精心雕琢的冰雕。
他身後半步，跟著一個面無表情的助理。
陽光照在他擦得鋥亮的皮鞋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林小姐。”賴志偉微微頷首，鏡片後的目光快速掃過屋內簡陋的陳設，沒有任何情緒洩露，彷彿只是在確認一處無關緊要的地址。
“奉趙世昌先生之命，並徵得李兆基先生方面的知悉，特來正式通知您。”
他頓了頓，讓每個字都像冰珠一樣砸在地板上：“鑑於您近期一系列‘行為不端’，以及可能涉及的‘不當交易’，對李氏慈善基金之聲譽己造成潛在風險。經慎重考慮，基金決定自即日起，中止對您的一切‘資助’。相關協議細則，我的助理會稍後與您書面確認。”
秀兒安靜地站著，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又鬆開。
她沒有看那份可能被遞過來的檔案，目光只落在賴志偉那顆用料考究、打得一絲不苟的領帶夾上，上面細小的鑽石折射著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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