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嬸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轉角，像一陣微不足道的風。
秀兒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沒有立刻動作。
耳朵卻豎著，捕捉著樓道里任何一絲多餘的響動——除了老舊水管隱約的嗡鳴，只有遠處街道傳來的、被過濾得模糊的車流聲。
很好，沒有那刻意放輕卻依然存在感十足的皮鞋聲。
她走回屋內，那十五萬三千二百元的存單，和那個裝著退回首飾的絲絨盒子，被一起鎖進了衣櫃最深處一個隱秘的暗格。
做完這些，她才像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慢慢坐回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椅上。
窗外，西環舊區的天空是灰濛濛的，鴿子在對面樓頂盤旋，鴿哨聲悠長而寂寥。
接下來的日子，秀兒活得像個徹底認命的影子。
清晨七點，她準時提著菜籃子下樓，在街角的攤檔挑選最便宜的蔬菜和一點豬骨。
她的腳步不疾不徐，眼神平靜地掃過菜葉上的露水，偶爾為一兩角錢和攤主低聲商量幾句，完全是一副被現實磨平了稜角、安心於眼下溫飽的模樣。
路過報攤，她會買一份《信報》，仔細地翻到財經版，站在路邊看上十幾分鍾，眉頭微蹙，彷彿只是個關心柴米油鹽之餘，也想看點不懂的熱鬧的普通婦人。
公寓附近的“風景”卻很固定。
斜對面士多店門口，總有個穿著灰色夾克的男人在慢吞吞地喝一瓶汽水；樓下巷口，偶爾會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黑色房車，車窗貼著深色膜。
秀兒知道那些視線的存在，她照常生活，甚至會在晾曬衣服時，對著遠處模糊的人影方向，投去毫無意義的一瞥。
安之若素，是最好的保護色。
買菜回來，她會花很長時間在廚房。
淘米，擇菜，燉湯。
蒸汽氤氳了小小的廚房，也模糊了窗外的窺探。
只有在那時，她才會極其小心地，用指尖蘸了點米湯，在當天舊報紙的中縫廣告背面，寫下幾個極其簡短、近乎密碼的字詞。
春嬸來取走髒衣服或送來補充的日用品時，那張“加料”的報紙便會悄無聲息地混入一堆廢舊報刊中被帶走。
陳國威那邊反饋的渠道同樣隱蔽，有時是春嬸帶回的、不起眼的乾貨包裝袋內側，用極細的鉛筆寫著一兩個單詞；有時是菜市場魚販找零時，硬幣下壓著的一張揉皺的收據，背面有模糊的印記。
資訊流如同地下的暗河，細微，卻持續不斷。
一週後的某個黃昏，春嬸送來一小袋曬乾的荔枝殼，說是下火。
秀兒晚上煲水時，在袋底摸到一小片硬物。
不是紙，是半張被剪下的、泛黃的舊郵票，郵戳模糊。
她將郵票對著燈，背面用針尖般細小的字跡寫著一行英文縮寫和日期：W.H. in Macau, court soon. Money seized. Warning passed to C. Z. Busy.
秀兒用火柴將郵票點燃，看著它蜷縮成一小團灰燼，落入水槽沖走。
黃錦仁（W.H.）在澳門（Macau）很快要上庭（court so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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