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兒站在原地，手指悄悄攥緊了手袋的帶子，指尖陷入柔軟的皮革。
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但臉上卻慢慢浮現出一種近乎嘲諷的平靜。
她早有準備。
“賴律師，”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安靜的房間，“我的錢，每一分都有出處。”
她從隨身帶著的舊檔案袋裡，取出一疊紙張。
不是什麼精美的報告，只是邊緣有些磨損的影印件和手寫記錄。
“這是我偷渡來港後，所有打工的記錄。”她將幾張工資單和僱主證明的影印件推過去，數字微薄得可憐，“在製衣廠車衣，在茶餐廳洗碗，在碼頭補漁網。錢不多，但一筆一筆，是我拿時間和力氣換的。”
“這是我在證券行虧損的最終結算單。”她又抽出一張蓋著紅章的紙，“證明我之前的本金，確實是在股市裡虧光了，血本無歸。趙先生如果不信，可以去證券行查。”
最後，她拿出澳門那家典當行出具的、合規合法的抵押檔案副本，上面有清晰的物品描述、抵押金額、期限和雙方簽章。
“至於另外五萬，是我拿自己的首飾，去澳門正規典當行抵押借的。利息很高，但手續齊全，經得起查。抵押的首飾，是李兆基先生早年贈與，屬於我的個人物品，來源清白。”
她將檔案一份份擺好，抬眼首視賴志偉，目光冷冽：“每一毛錢，都有出處。血汗錢，眼淚錢，還有借來的高利貸錢。賴律師，你可以去查，儘管去查。如果趙先生認為，一個大陸妹用自己的血汗和眼淚，甚至不惜借高利貸，就為了買間破樓給自己留條後路，這也算是‘不當牟利’，也算是‘利用李先生名義’——”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那就請便。大不了，這樓我不買了，錢我繼續還貸。但我相信，香港是講法律的地方。”
一番話，不卑不亢，條理清晰，將自己的底牌掀開一角，卻坦蕩得讓人無從指摘。
將“弱者”的姿態和“硬骨頭”的實質結合得恰到好處。
牛叔這時也放下茶杯，咳嗽一聲，慢條斯理地開口：“賴律師，我同這位業主、林小姐都在場。交易過程，我看得很清楚，價格公道，銀貨兩訖，程式合法。林小姐的資金，剛才你也聽到了，來源清晰。我們做生意的，最緊要系‘信’字，無憑無據的話，不好亂講。”
賴志偉的臉色沉了沉。
他仔細翻看了那些檔案，尤其是澳門典當行的檔案，格式規範，印章清晰，一時難以找出漏洞。
而最關鍵的是，所有證據都指向一個結論：這筆錢，確實與李兆基本人沒有首接財務關聯。
他可以質疑利息高低，可以懷疑她抵押首飾的動機，但無法在“合法性”上實錘。
他身後的資深律師低聲與他交流了幾句，微微搖了搖頭。
賴志偉沉默片刻，將檔案整理好，遞還給秀兒。
他臉上恢復了那種滴水不漏的職業表情，但眼底深處有一絲未能達成目標的陰鬱。
“既然林小姐能說明來源，那自然是最好。”他語氣平淡，“趙先生也只是出於對李氏慈善基金聲譽的關心，例行問詢。希望林小姐好自為之。”
說完，他帶著人轉身離開，皮鞋踩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規律而冷漠的迴響，漸漸遠去。
房間裡的空氣重新流動起來。
業主鬆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
牛叔對秀兒遞過一個讚賞的眼神。
秀兒將檔案仔細收好，指尖冰涼，手心卻一片汗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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