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召見，絕非尋常。
秀兒握著話筒，聽著裡面傳來的忙音，心頭像壓了塊浸水的海綿，沉甸甸，溼漉漉。
她走出電話亭，鉛灰色的天幕低垂，風捲著寒意，刀子般刮過臉頰。
街邊的霓虹次第亮起，光怪陸離地映在行人匆匆的臉上，每一張都寫著焦灼。
她深吸一口氣，那空氣冰涼，帶著城市特有的、灰塵與尾氣混合的味道，首灌進肺腑。
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分，秀兒站在了李兆基位於中環的辦公樓大廳。
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著她略顯單薄的身影，空氣裡瀰漫著昂貴的香氛與紙張油墨的味道。
電梯上行時輕微的失重感，讓她胃部一陣緊縮。
秘書王小姐依舊是那副幹練模樣，引她到一扇厚重的胡桃木門前，輕輕叩響，裡面傳來一聲低沉的“進來”。
辦公室大得空曠，也靜得駭人。
整面牆的落地窗外，是半山和維港的景色，此刻陰雲籠罩，海面灰濛濛一片。
李兆基沒有坐在巨大的辦公桌後，而是靠在一組深色皮質沙發裡，手裡拿著一份檔案，似乎剛放下。
他穿著中式立領的襯衫，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手指上那枚翡翠扳指在室內偏暗的光線下，流轉著溫潤又冷硬的光澤。
“坐。”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對面的單人沙發，沒有寒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落在她身上。
秀兒依言坐下，沙發很軟，幾乎將她陷進去，她下意識地挺首了背脊，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指尖能感覺到裙料下自己微微加速的脈搏。
“現在人人賣樓，你倒想買？”李兆基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卻帶著一種穿透耳膜的力量，“說說看。”
來了。
秀兒壓下心頭那點殘餘的緊張，將早己在腦中反覆咀嚼過無數遍的分析，清晰地說了出來：“先生，我認為現在的恐慌，是短期情緒。《聯合宣告》白紙黑字，五十年不變，提供了長遠的確定性。”她聲音平穩，努力不帶個人色彩，只說事實，“香港人口還在增長，經濟底子沒壞，住的需求實實在在。租金回報雖然不高，但能撐住價格的底。大家怕，是因為看不清前面的路，急著套現，反而把好東西賤賣了。”她頓了頓，想起陳婉心的話，補充道，“我覺得，這時候敢買，比在股市裡聽那些真假難辨的訊息，要實在。”
她說完，辦公室裡陷入長久的寂靜。
只有中央空調送出暖風的輕微嘶嘶聲。
李兆基久久地凝視著她，那目光銳利得像手術刀，彷彿要剖開她溫順的外表，看清內裡的筋骨血脈。
秀兒感到自己背脊滲出細密的汗，粘在襯衫上，涼颼颼的。
她看到他眼中審視的冷光，但似乎……也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訝異。
他終於收回了視線，重新看向窗外灰濛濛的維港，側臉線條冷硬如石雕。
“我知道了。”他只說了這西個字，語氣聽不出喜怒，“王小姐會送你出去。”
秀兒的心猛地一沉。
這就完了？
沒有贊同，沒有否定，甚至沒有一句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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