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居置業”的玻璃門依舊冷清,劉啟明老闆的菸灰缸還是滿的,但他看向秀兒的眼神,徹底變了。
從前是客氣,帶著點對“李先生外室”身份的模糊顧忌;後來是惋惜,覺得這姑娘膽子太大要栽跟頭;現在,則是真真切切的刮目相看,混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和倚重。
他會捏著茶杯,踱步到秀兒那張小小的辦公桌前,指著某條房源資訊,不再是單純吩咐工作,而是帶著商量的口吻:“林小姐,你看看這套,北角的,樓齡是老了點,但勝在夠大,業主價錢也鬆動了,你覺得長期拿著,有沒有搞頭?”或者,“最近問學位房的人好像多了一點,是不是可以留意一下這類筍盤?”
秀兒從一個埋頭整理檔案、接聽電話的普通文員,變成了劉老闆口中“有眼光的林小姐”。
這個稱呼的變化,比任何首接的誇獎都更有分量。
它意味著在這個以眼光和判斷力為生的行業裡,她開始被允許觸碰核心的遊戲規則,被預設擁有了那麼一點點發言權。
她將新購入的灣仔兩個小單元迅速清理出租。
舊是舊了點,但地段實在,略作收拾,貼出招租紅紙不久,便租了出去。
當月,她名下所有房產的租金收入彙總,扣掉各項雜費,淨收入第一次突破了五千港元大關。
她仔細計算著:償還李兆基借款的利息(本金約定三年後)、支付安達財務的高額月供、覆蓋西環唐樓單位的按揭、還有自己最基本的生活開銷……現金流依然繃得像拉滿的弓弦,但至少,不再只是流出,開始有了穩定、可持續的流入。
一個雖然脆弱、但真實存在的良性迴圈,像初生嬰兒的第一聲啼哭,微弱卻宣告著生命。
她將幾份房產的最新資料——租約影印件、租金收據存根、月供還款記錄——再次仔細歸檔,放進那個越來越厚的檔案袋。
拉上抽屜鎖釦的“咔噠”聲,清脆而踏實。
一個週末的午後,陽光正好,驅散了早春最後的寒意。
秀兒約了陳婉心和馮永發,在灣仔街角一家熱鬧的茶餐廳見面。
卡座裡瀰漫著奶茶的甜香、菠蘿油的牛油焦香,以及隔壁桌打牌阿叔的吆喝聲,充滿了市井鮮活的生氣。
秀兒沒多寒暄,首接從隨身的布袋裡拿出那個己有些磨損的牛皮紙檔案袋,放在油膩但擦得發亮的膠木桌面上。
陽光穿過窗欞,恰好落在檔案袋上,將紙張的紋理和上面手寫的標籤照得清晰分明。
她沒有開啟,只是手掌輕輕按在上面,目光掠過陳婉心冷靜探究的臉,又看向馮永發閃爍著好奇與興奮的眼。
“現在,”她開口,聲音平穩,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清晰有力,像經過打磨的石頭,露出了堅硬的核心,“我們手裡有幾塊磚了。”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檔案袋的封口。
“西環的,灣仔的,九龍城的。它們都很舊,老老實實躺在那裡,每月吐出一點租金。價值增長,現在全看大市臉色,風來了,就飄一飄;風停了,就落回原地。”
她抬起眼,目光變得深邃,彷彿透過茶餐廳喧鬧的空氣,看到了更遠的地方,看到了那些更高、更堅固、也更需要冒險去攀登的輪廓。
“下一站,”她的聲音不高,卻讓陳婉心推了推眼鏡,讓馮永發下意識地坐首了身體,“我們是不是該試試,自己動手,給這些舊磚頭,加點新料?”
窗外的陽光愈發熾烈,毫無保留地潑灑進來,將檔案袋上“物業資料”幾個鋼筆字照得有些發燙。
陳婉心與馮永飛快地對視了一眼,沒有立刻回答。
但在那短暫交匯的視線裡,他們看到了彼此眼中,與秀兒臉上如出一轍的、不再滿足於僅僅“擁有”,而是開始渴望“塑造”、渴望“增值”的光芒。
那光芒沉靜,卻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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