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桶冰水，從頭頂澆到腳心，秀兒猛地打了個激靈。
她收回視線，轉身快步離開那片刺目的紅光，走到街角陰影裡，立刻找了個電話亭。
手指撥號時，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微顫。
電話很快接通，馮永發咋咋呼呼的聲音傳來：“秀兒？正想找你，丁生那邊……”
“永發，”秀兒打斷他，聲音壓得很低，卻異常清晰，“先別管丁生。你立刻幫我查件事，很重要。灣仔春秧街福滿樓，有家小地產櫥窗貼了紅紙，說要整棟收購。聯絡人姓趙。動用你所有能用的關係，最快時間，我要知道這個趙生是什麼來路，背後是誰，什麼作風。”
馮永發聽出語氣不對，立刻收起嬉笑：“整棟收購？這時候？好，我馬上去問，半小時內給你回電。”
結束通話電話，秀兒沒有離開電話亭。
她靠在玻璃隔板上，望著外面車水馬龍，霓虹閃爍，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對方出手太快，太精準。
就在她剛剛撬開陳伯的門縫，剛剛讓“共同改造”這個概念在樓裡泛起一點漣漪的時候。
這不像巧合。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每一秒，她都能感覺到那種無形的壓力在增加，彷彿那張紅紙上的墨字正在樓道里蔓延，滲透進每一扇門後，攪動每一顆人心。
終於，電話響了。
馮永發的聲音帶著跑過路的微喘，和一種發現了大獵物的緊繃感：“秀兒，問到了一點風聲。那個趙生，全名趙金水，是‘利達改造發展公司’的代理人。這公司名字你可能沒聽過，專做舊樓收購改造的，在業內名聲……不太好聽。”
“怎麼說？”
“專挑樓齡老、業權分散的舊樓下手。先悄悄收幾戶，然後放出整棟收購的風聲，瓦解業主抱團的心思。等收得差不多了，就拿著多數業權，用《建築物管理條例》去申請強制售賣令，逼剩下的零散業主就範。拿到整棟後，或推倒建新樓，或徹底翻新包裝，高價賣出。賺的就是這個資訊差和人心散的快錢。”馮永發語速很快，“有行家說，他們背後可能有更大的游資支援，專門找這種‘獵物’。”
“慣用策略……”秀兒喃喃重複，心不斷往下沉。
這完全印證了她最壞的猜想。
對方不是來買房的，是來“狩獵”的。
而她辛辛苦苦試圖凝聚的“共同改造”意願，在對方眼裡，恐怕正是需要第一時間掐滅的“抵抗苗頭”。
“還有，”馮永發補充，“他們現在就貼紅紙放風聲，業內看，就是第一招‘打草驚蛇’。讓所有業主都知道‘有退路’、‘能拿錢’，誰還會費心費力去折騰什麼集資改造？人心一散，他們收購就更容易。”
“我知道了。”秀兒掛了電話，指尖冰涼。
這時，另一個電話切了進來，是陳婉心。
“秀兒，永發大概跟我說了情況。”陳婉心的聲音永遠冷靜，此刻卻透著一絲罕見的凝重，“我從法律角度再提醒你一點：如果趙金水的公司真能收購超過80%的業權份額，根據香港《建築物管理條例》第III部，他們可以向土地審裁處申請‘強制售賣令’。屆時，剩下的20%業主，除非能證明售賣令不公平或有重大瑕疵，否則很難抵擋。而時間，是他們最大的武器。拖得越久，人心越散，他們收購成功的機率越大。”
“他們現在掛牌，”陳婉心一針見血，“就是先放風聲，瓦解你們剛剛萌芽的‘共同改造’共識，把議題從‘我們怎麼一起讓它變好’，扭轉成‘是現在賣掉拿錢省事，還是費勁改造不確定未來’。對大部分只想省心獲利的業主來說，前者吸引力太大了。”
電話結束通話，秀兒站在電話亭裡，許久沒動。
外面世界的喧囂被隔絕，只剩下自己略微急促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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