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張太的“積極轉向”截然相反的,是陳伯的暴怒。
秀兒晚上去看那盞備用燈泡是否還在時,被陳伯堵在了門口。
老人臉色鐵青,嘴唇哆嗦著,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是不知道誰塞進他門縫的、手抄的收購風聲訊息。
“林……林小姐!”陳伯的聲音發顫,不是害怕,是氣的,“他們……他們是不是想趕我走?想把我這把老骨頭扔出去?!”
“陳伯,您先別急……”
“我能不急嗎?!”陳伯猛地揚起手裡的紙,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發白,“‘收購’!‘推倒’!他們想拆了我的家!我在這裡住了西十年!我老婆子在這裡走的!我孫女在這裡出生的!他們憑什麼?!給再多錢我也不賣!這是我的家!我死也要死在這裡!”
他的怒吼在狹窄的樓道里迴盪,震得那盞明亮的節能燈似乎都在微微搖晃。
那不是對金錢誘惑的權衡,而是對“家園”可能被侵佔最本能、最激烈的捍衛。
憤怒之下,是一種深切的無助和恐慌。
秀兒看著老人激動得渾身發抖的樣子,忽然意識到,這突如其來的收購威脅,像一塊巨石砸進池塘,不僅攪渾了水,更徹底改變了池底的生態。
張太代表的“賣”派,看到了套現捷徑,改造的意願瞬間熄滅。
陳伯代表的“守”派,感受到了驅逐危機,之前的抗拒反而激化為同仇敵愾的守衛本能。
而她,那個試圖在兩者之間尋找平衡、推動“共同改造”的牽頭者,被擠到了一個更狹窄、更艱難的位置。
繼續勸說所有人集資改造?
在“高價收購”的傳聞面前,己近乎妄想。
放棄?
那意味著她前期所有的努力,那盞親手換上的明亮燈光,那份寄託著可能性的草圖,全部付諸東流,而這棟樓,很可能落入趙金水那種獵手手中,榨乾最後一滴價值後面目全非。
夜裡,秀兒對著丁生畫的那三張草圖,看了很久。
手指撫過外牆粉刷的色塊,加裝電梯的虛線,打通單元的設想。
路確實太遠,霧也確實太濃。
但現在,不僅有霧,還有迎面撞來的冰山。
她不能硬轉向,也不能停下。
馮永發計算的資料很快擺在了面前。
粗略估算:按目前傳聞的、高於市價兩成的價格,像張太這樣的投資戶,每套單元能立刻套現多出近二十萬港幣,誘惑巨大。
而對陳伯這樣的自住戶,賣掉的錢或許能在新界買個更寬敞的單元,但遠離舊街坊,生活成本增加,且失去了紮根西十年的“家”。
如果完成基礎改造,樓價提升可能沒兩成那麼誇張,但居住安全和環境改善是實打實的,長期看,租金和資產價值也更穩健。
數字是冷的,人心是熱的。
熱的,更容易被“立刻多出幾十萬”的火焰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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