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下的圖紙稜角分明，像一塊小小的、固執的碑。
這觸感讓她紛亂的思緒有了一個錨點。
商場如戰場，情報先行，她不能打無準備之仗。
轉身，她便用街邊電話，緊急呼叫了馮永發和陳婉心。
半小時後，三人碰頭在馮永發那間堆滿檔案、煙味瀰漫的狹小辦公室。
馮永發聽完趙先生的“合作”提議，第一反應是炸了毛：“鴻門宴！絕對是鴻門宴！秀兒，你千萬別去！他們一看硬收購不成，就來軟的，想用‘合作’的名義把你們分化瓦解，或者乾脆就是個套，摸清你們的底線和弱點，回頭再各個擊破！”他激動地揮舞著手臂，彷彿趙金水下一秒就會破門而入。
陳婉心坐在唯一一張還算整潔的椅子上，指尖輕輕點著膝上的公文包，神色冷靜：“永發說的有道理，但反過來想，閉門造車，一味拒絕接觸，可能更危險。對方來路不明，意圖不明，我們完全不瞭解他們的思路，反而被動。見，是一定要見的。”
她轉向秀兒，目光清明：“但必須設定嚴格的底線：第一，絕不能單獨赴約，永發可以遠遠跟著，確保安全，但不必同席；第二，在任何情況下，不承諾任何書面的東西，口頭也只聽不說；第三，核心目標不是談判，而是摸底——搞清楚趙金水所謂的‘合作’，具體定義是什麼，潛在條款有哪些，他們的真實胃口有多大。這是一次偵察。”
秀兒靜靜聽著，心裡那團因趙先生電話而攪動的迷霧，漸漸被兩位盟友清晰的態度驅散了些許。
馮永發的警惕是必要的護甲，陳婉心的冷靜是導航的羅盤。
她點了點頭，聲音沉穩：“我明白。所以，見面地點我來定，必須是公開場合，人多眼雜，方便觀察，也制約對方。”
她選了灣仔一家老字號茶樓，永遠人聲鼎沸，點心推車往來穿梭，空氣裡瀰漫著普洱的醇厚、蝦餃的鮮甜和市井喧囂的活力。
她提前一刻鐘到達，選了最裡側靠牆的卡座。
背後是牆，安全感倍增；面前是整個茶樓嘈雜卻生動的場景，任何異樣的目光或接近都無處遁形。
她點了一壺菊花茶，給自己倒了一杯，澄黃的茶湯在白瓷杯裡微微晃動，映出她平靜無波的臉。
趙先生準時出現。
他沒有前呼後擁，隻身一人，穿著半舊的夾克衫，頭髮梳得整齊，臉上掛著客氣而略帶疲憊的笑，像個剛忙完生意、趕來喝下午茶的普通中年商人，全然沒有電話裡那種隱隱的壓迫感。
他自然地在秀兒對面坐下，也點了壺茶。
“林小姐，久等了。”趙先生寒暄，語氣尋常。
“趙先生客氣，我也剛到。”秀兒微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菊花清冽微苦的滋味在舌尖化開，讓她精神更集中了些。
幾句無關痛癢的天氣、交通閒聊後，趙先生放下茶杯，切入正題，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但依舊客氣：“林小姐，你們的聯合宣告和改造效果圖，我仔細看了。很佩服，有魄力，也有執行力。”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和，內容卻像綿裡藏針，“但恕我首言，憑你們西戶人家，資金、精力都有限。就算把樓梯和外牆那一片改得再漂亮，對整棟福滿樓的根本問題——老舊、設施落後、整體格局侷限——改變不了太多。更關鍵的是，憑這點力量，恐怕抵擋不了真正有實力的開發商。時勢比人強，有時候，順勢而為，選擇更高效的方案，對大家可能都好。”
他沒有提那個高出兩成的收購價，但意思己經再明白不過。
秀兒沒有立刻接話。
她又給自己續了杯茶，動作不疾不徐，目光透過氤氳的熱氣，看向趙先生。
茶樓裡夥計吆喝著“叉燒包靚點”，隔壁桌麻將嘩啦啦地響，遠處收銀臺算盤珠子噼啪清脆。
這些聲音將她所在的卡座包裹，形成一種奇特的、充滿煙火氣的保護殼。
她放下茶壺，才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趙先生說得對，我們幾戶人家，力量是單薄，改不了天，也換不了地。我們只是想，在自己能力範圍內，把家門口的這盞燈，擦得亮一點，把腳下這段樓梯，走得穩一點。至少，讓它明天比今天，看起來更像樣些，住著更安心些。至於整棟樓的未來，我們沒想那麼遠，也管不了那麼多。”她巧妙地把“改造”侷限在“家門口”的自我改善上，避開了對方可能扣上的“阻礙整體發展”的大帽子。
趙先生笑了笑，似乎對她的退守不以為意，身體微微前傾，丟擲了真正的誘餌：“林小姐的務實，我很欣賞。所以，我上次電話裡才說，也許有別的、更兼顧的‘合作’方式。”他拿起茶壺，主動給秀兒續了杯，姿態放得很低，“我的初步想法是，不必拘泥於‘整體收購’或‘區域性修補’這兩個極端。我們利達公司，可以投資，按照你們之前設想的、或者更專業的整體改造藍圖，對福滿樓進行全面升級。作為回報，參與合作的業主，將來房產價值提升了，我們分享一部分增值收益。當然，像陳伯這樣的自住業主，完全可以選擇不賣，只是需要同意改造，並承擔一小部分……嗯，可以看作是管理費或者改造基金的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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