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語氣並不激動,甚至算得上平緩,但每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砸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
秀兒沒有被他驟然釋放的鋒芒逼退。
她背脊挺首,迎上他的目光,茶樓嘈雜的人聲彷彿被隔絕在一層無形的膜外。
“趙先生,邏輯在於,我們和您,冒的險不一樣。”她的聲音清晰而穩定,穿透市井的喧鬧,“您承擔的,主要是資金的風險,是生意的一部分。而我們這些小業主,”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福滿樓斑駁的一角,“我們押上的是全部身家,是遮風擋雨的家,是下半輩子的安穩。這是我們的命。”
“如果連房子用什麼磚、走什麼線、將來會不會漏水開裂,我們都沒有權利知道,沒有權利說‘不’;如果投入的每一分錢是黑箱操作,未來增值的大頭被巧妙拿走,那這所謂的‘合作’,和當初您提出的、被我們拒絕的‘整體收購’,本質上有什麼區別?只不過是從‘硬搶’,變成了‘溫水慢燉’罷了。”
她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不閃不避:“我們的底線,從來不是要阻撓改造,更不是要佔誰便宜。我們要的,是實實在在的知情權,是紮紮實實的監督權,是關鍵時刻能夠保護自己家園的選擇權。透明,公平,風險共擔,利益共享。如果連這最基本的保障都沒有,那這‘合作’,對我們而言,就是懸崖邊的舞蹈,隨時可能粉身碎骨。”
她看著趙先生深沉難辨的臉色,繼續道:“如果您,或者您背後的資方,追求的是快進快出、低買高賣的短期套利,那對不起,這份方案確實不合您的‘商業邏輯’,我們道不同不相為為謀。”
“但如果您,”秀兒的目光銳利起來,彷彿要穿透他商人的外殼,“真的看好這片區長遠的土地價值,願意投入真金白銀,進行一次徹底提升資產質量的改造,賺取更長期、更穩定、更豐厚的回報。那麼,一個受監督、透明化、讓所有參與者都放心的合作框架,才是專案能夠順利推進、最終實現資產增值最大化的唯一途徑。混亂和猜忌,只會毀掉價值本身。”
茶樓裡的聲浪一陣高過一陣,夥計拖著長音叫賣“糯米雞”,蒸汽從蒸籠裡洶湧冒出。
趙先生沉默著。
他不再看秀兒,目光落在那份厚厚的草案上,手指無意識地在封面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輕微的嗒嗒聲。
那聲音在秀兒耳中,像倒計時的秒針,也像某種權衡的砝碼在搖晃。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終於,他停止了敲擊。
長長地、幾乎微不可聞地籲出一口氣。
然後,他動手,仔細地將那份草案合攏,對齊,拿在手中,沒有還給秀兒。
“林小姐,”他再次開口,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比之前更淡,但那份銳利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以及……一絲極其複雜的、難以解讀的興味,“你讓我非常意外。”
他站起身,將草案穩妥地放進自己的手提包裡,拉上拉鍊。
“這份草案,我會帶回去。”他看著秀兒,一字一句地說,“我需要時間仔細研究。更重要的是,這需要我背後真正的資方點頭。在我們給出正式答覆之前,”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鄭重,“希望你們福滿樓的業主,尤其是你,林小姐,不要再與其他任何潛在的收購方或投資方接觸。這是繼續談下去的基礎。”
這是他首次明確承認,背後還有“資方”。
也是首次,給出了一個模糊但確實存在的“等待期”。
秀兒心中一塊巨石並未落下,反而懸得更高。
這意味著,真正的博弈,或許才剛剛開始。
但她面上不顯,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可以。我們同樣需要時間,去說服樓裡其他的業主,接受這份草案的框架。但趙先生,”她也站起身,目光與他平視,“時間,對所有人都是公平的。拖延,解決不了問題。”
她沒有再多說,轉身離開卡座。
帆布包輕晃,裡面的檔案副本稜角分明。
走出茶樓,午後熾熱的陽光混著維港潮溼的風撲面而來。
街市喧囂,車流如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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