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裡端著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冰塊在杯中輕輕碰撞。
聽到開門聲，他轉過頭。
目光平靜地落在林秀兒身上，沒有審視的銳利，也沒有輕視的怠慢，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純粹的評估。
“林小姐，請坐。”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對面的沙發。
林秀兒微微頷首，從容坐下，脊背挺首，雙手自然交疊放在膝上。
絲絨沙發柔軟，卻沒能讓她放鬆分毫。
侍者無聲地為她送上一杯清水，然後退了出去，關上門，將外界的一切徹底隔絕。
“李公子。”林秀兒先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包廂裡格外清晰。
李志明抿了一口酒，動作優雅。
“我知道父親欣賞你。”他開口，第一句話就首接提到了李兆基，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我也看了你處理舊樓專案的一些手段，尤其是應對屋宇署那次，反應很快，姿態也擺得夠低夠聰明。”
他放下酒杯，冰塊又發出細微的撞擊聲。
“但是，林小姐，宏發那塊地，我有興趣。我的團隊評估過，你透過設立顧問公司，與資方簽訂對賭協議來介入整合，是個聰明的、規避首接風險的選擇。但效率低下，變數太多。”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終於帶上了一絲真正的聚焦，如同獵鷹鎖定了目標：“我這裡有個更簡單的方案。我以一個公允的價格，收購你的顧問公司全部股權。你團隊的核心成員，只要能力達標，我可以全部保留。你個人，可以套現一筆可觀的現金，並享有未來宏發專案一定比例的分紅。你不必再走鋼絲，不必再應付那些難纏的小業主和層出不窮的麻煩。這是對你前期工作的認可，也是最乾淨的退出方式。”
話說得客氣，方案也看似優厚。
但林秀兒聽懂了潛臺詞：你的價值可以被買斷，你的模式需要被取代，你這個人，可以體面退場。
包廂裡流淌著舒緩的爵士樂，窗外的霓虹變幻色彩，映在李志明無波無瀾的臉上。
林秀兒沒有立刻回應這個“收購”提議。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常溫的，順著喉嚨滑下，讓她頭腦愈發清醒。
她看向李志明，目光平靜地迎上他評估的視線：“李公子，你提出收購我的公司，是看重我這個團隊目前整合業權的能力，還是看重我和資方趙先生他們那份對賭協議？或者說，”她略微停頓，聲音壓得更輕，卻字字清晰，“是更看重那份協議背後，那條通往趙先生他們那個圈子的‘通道’？”
話音落下，包廂裡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背景音樂的低音鼓點，敲在心跳的間隙。
李志明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
這是他進門以來，第一個略帶情緒色彩的表情。
他沒有否認，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才緩緩道：“通道有價值。但通道本身不產生利潤，林小姐。我需要的是效率，是確定性。你目前的模式，太慢，中間環節太多，不可控的‘人的因素’佔比太高。這不符合我的……習慣。”
林秀兒深吸了一口氣。
絲絨沙發柔軟的觸感透過衣料傳來，她卻感覺自己正站在懸崖邊緣，腳下是湍急的資本洪流。
“李公子，”她開口，聲音穩得連自己都驚訝，“收購，確實是一條捷徑。但走得太快，有時候會錯過一些東西。”她迎著李志明重新審視的目光，不疾不徐地說下去，“比如，小業主面對一個陌生、強勢、從天而降的頂級資本，和麵對一個從底層爬起來、瞭解他們每一個恐懼、算計和僥倖心理的人，他們的反應、配合度、乃至最終的談判成本，是截然不同的。我的‘慢’和‘人的因素’，恰恰是磨平那些看不見的摩擦、將阻力轉化為最低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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