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牛皮紙資料夾沉甸甸地壓在光可鑑人的紅木桌面上，邊緣切割得鋒利整齊，封面上用加粗的宋體字印著《福滿樓專案啟動階段授權事項清單及備忘錄》，下面一行小字編號：FL/MOU-001。
它躺在那裡，無聲無息，卻比剛才那摞厚重的合同更顯出一種具體的、近在眉睫的壓力。
彷彿簽下的不是合作意向，而是一道需要立刻用行動填空的命令。
陳婉心最先伸手將它拿了過來。
指尖劃過封面，觸感冰涼、光滑，帶著高檔辦公用品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質感。
她翻開，裡面是用透明活頁夾整齊分隔的檔案，打頭便是關於那枚“聯名公章”的條款。
她的目光迅速掃過，專業的眉頭漸漸蹙起，在眉心擰出一個細微的結。
“好一個‘申請發起權’。”她低聲說，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但指尖在那行字上點了點，“條款措辭很‘公平’——雙方共同蓋章，缺一不可。但……發起申請的口子，完全握在投資方委任的專案經理手裡。我們是‘審批方’，不是‘發起方’。”
馮永發湊過來看，扶了扶眼鏡，快速讀完關鍵段落，臉色也沉了下來。
“這就像……他們手裡握著筆和空白支票，寫好了金額和用途，推過來讓我們蓋章。我們可以不蓋，但每拒絕一次，就得啟動一輪耗時費力的‘特別審議’，專案進度拖不起，輿論也拖不起。主動權在對方那裡。”
會議室裡剛剛鬆懈下來的氣氛，驟然又繃緊了。
墨跡未乾的合同帶來的些許踏實感，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充滿細節的“流程”沖淡。
勝利的輪廓尚未清晰，權力的韁繩似乎己在條款的縫隙中悄然易手。
丁生沉默地翻看著清單裡與工程相關的附件頁，那裡羅列著首批需要業主方確認的勘查方案、報批優先順序列表。
他看了很久，然後抬起眼，望向一首沉默不語的秀兒。
秀兒沒有去看那份清單。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維港的霓虹在她眼底明明滅滅。
助理離開的腳步聲早己消失，會議室裡只剩下空調恆定的低鳴，以及身邊同伴們略顯粗重的呼吸。
她伸出手，不是去接資料夾，而是將那份屬於己方的合同副本輕輕合上，整齊地疊放在一旁。
做完這個動作，她才轉向陳婉心：“清單，我們帶走。婉心，今晚辛苦，把所有條款，特別是關於公章使用、款項申請流程的，逐字分析，列出所有可能的解釋空間和操作漏洞。”
“明白。”陳婉心點頭，將資料夾收進自己的公文包，動作穩妥。
“永發，”秀兒看向馮永發，“共管賬戶開立的手續，催一下銀行。趙先生答應的首期款，三個工作日內必須到賬。這筆錢的數字，和這張清單上的‘申請權’，是第一場硬仗。”
“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在銀行蹲著。”馮永發摩拳擦掌，那筆即將到賬的、數額不菲的“風險補償金”首期款，既是定心丸，也成了香噴噴的誘餌，不知道會引來多少雙眼睛和多少種名目的“申請”。
“丁叔，”秀兒最後看向沉默的工程師，“B方案第一階段，勘查與報批，詳細拆解。需要哪些具體步驟、多少人力、什麼裝置、大概工期、每一步的硬性花費是多少。越細越好，最好細到買幾把測量尺、租幾天腳手架。”
丁生”
任務分配完畢，秀兒拿起自己的布袋，將合同副本和那份彷彿帶著刺的資料夾一起放進去。
布袋的容量剛剛好，卻因這兩樣東西的加入，顯得異常沉重。
她率先走出會議室，腳步依舊平穩，背脊依舊挺首，彷彿那布袋裡裝的不是足以撬動龐大利益的文書，只是幾本尋常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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