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的危機，對手是明確的：一根有裂縫的梁，一群不滿的租戶，一套繁瑣的規則。
現在的陰影，卻無處不在，是資本流動的暗潮，是資訊不對等的深淵，是那些躲在離岸公司後面、面目模糊的獵手。
“我們得找趙先生聊聊。”秀兒忽然說。
“現在？”馮永發瞪大眼，“聊什麼？聊我們發現有同行在搞小動作？他會覺得我們杞人憂天，或者……打探他的底牌。”
“不聊具體的事。”秀兒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們，聲音在昏暗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請教。以合作者的身份，請教一個‘假設’的問題。”
陸羽茶室依舊茶香氤氳，古雅寧靜。
趙先生這次沒看報紙，而是在慢條斯理地衝泡一壺新的鐵觀音，動作富有韻律，熱水衝入紫砂壺，激出濃郁的蘭花香。
秀兒安靜地看著，等他完成一套程式，將一杯琥珀色的茶湯推到她面前。
“趙先生，冒昧打擾。”秀兒捧起溫熱的茶杯，沒有繞圈子，“專案推進中，遇到一些技術問題，處理起來雖有波折，但總算有章可循。我這幾日卻在想，如果……我是說如果，將來專案順利，福滿樓價值水漲船高，我們這些最初的參與者，該如何應對外界可能出現的、意料之外的‘關注’？”
趙先生端起自己那杯茶，輕輕嗅了嗅香氣，沒有立刻回答。
茶室角落傳來若有似無的琵琶聲，絃音清冷。
“林小姐指的是哪種‘關注’？”他抬眼，目光平和。
“比如，”秀兒語氣斟酌，如同在討論一個純粹的商業案例，“當一塊蛋糕被證明可口，如何防止有人不按牌理出牌，試圖用非市場的方式，切走不屬於他們的那一塊？尤其是在我們己經付出了最初的風險和努力之後。”
她沒有提林經紀，沒有提那些離岸公司，甚至沒有提“低價狙擊”。
但意思，己經透過“非市場的方式”、“不屬於他們的”這些詞，清晰地傳遞過去。
趙先生慢慢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潔的紅木桌面上畫了一個無形的圓。
“林小姐，這個問題，比處理一根有裂縫的梁，更接近生意的本質。”他緩緩開口，“價值凸顯，自然群狼環伺。這是常態，無需避諱。”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卻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力度：“最好的防禦，從來不是築起高牆，因為牆總會有裂縫，也總有人能找到更長的梯子。最好的防禦，是讓自己變成一塊滾燙的烙鐵，讓想伸手的人，先得掂量掂量燙掉一層皮的代價。這個‘燙’，可以是你專案的不可替代性，可以是你與關鍵方牢固的利益捆綁，也可以是……你這個人，在這個圈子裡的分量和口碑。讓人覺得，動你，成本太高，麻煩太多，收益不穩。”
他停頓一下，目光掠過秀兒沉靜的臉龐，落在窗外中環的璀璨燈火上，那燈火映在他眼中，明明滅滅，像無數跳動的數字和慾望。
“當然，”他收回目光，語氣恢復平淡，“可靠的盟友和暢通的資訊渠道，永遠是最有效的預警系統。閉門造車，哪怕造的是金屋，也難免被人從地基下掏空。”
秀兒認真聽著，將每一個字都刻進心裡。
這不是客套，這是生存法則的赤裸告白。
強大自身是根本，但在這片資本的海洋裡，單打獨鬥的強壯魚兒，也可能被成群的食人魚啃噬。
盟友，渠道，預警系統……她默默咀嚼著這些詞。
“受教了，趙先生。”秀兒真誠地說。
趙先生擺擺手，示意不必客氣，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茶壺，似乎準備沖泡下一巡。
談話該結束了。
離開茶室，走在夜晚依舊喧鬧的街道上，秀兒的腦子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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