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機裡，財經頻道播報結束，短暫的電流嘶聲後，是輕柔的粵語老歌。
秀兒盯著筆記本扉頁上那個指向空白的箭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頁邊緣，首到那處微微發熱、捲曲。
第二天去福滿樓，空氣裡的氛圍似乎有了微妙不同。
梁體加固的臨時鋼架己經穩穩撐起，周工的團隊在做最後的灌漿準備，機器的嗡鳴規律而低沉。
租戶們不再像最初那樣聚集吵嚷，樓道里卻總有些細碎的嗡嗡聲，在她走近時倏然停止。
秀兒照例從一樓巡查上去，手裡拿著本子記錄進度。
在三樓轉角，她又看到了老張和另外兩三個熟悉的面孔，聚在消防栓旁，頭碰著頭。
見到秀兒上來，他們迅速分開，眼神躲閃，各自佯裝整理衣物或檢視信箱。
老張落在最後，搓著手，猶豫了幾秒，還是湊了過來，壓低嗓門：“林代表。”
“張伯，有事？”秀兒停下腳步，目光平和。
老張左右瞥了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股煙味的口氣噴在秀兒耳畔：“這兩天……樓底下，有生面孔轉悠。拿著個本子，寫寫畫畫。還攔住我問，說這樓要是像你們圖紙上那樣改好了，大概能值多少錢一尺。”
秀兒心頭微微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甚至笑了笑：“哦？可能是附近地產經紀來摸行情吧，常有的事。”
“不像！”老張搖頭，皺紋裡嵌著篤定，“經紀我見過不少，問價錢歸問價錢，眼神沒這麼……”他斟酌了一下詞，“沒這麼仔細。那人還問我，住多久了，跟業主熟不熟，林代表你平時多久來一次。”
“謝謝張伯告訴我。”秀兒點點頭，從布袋裡掏出一小包未開封的“555”香菸，塞進老張手裡，“拿著抽。有什麼特別的事，隨時跟我或者丁生說。”
老張捏了捏煙盒，臉上閃過一絲複雜，最終沒再說什麼，轉身下樓了。
秀兒站在原地，看著老張有些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方才臉上的溫和一點點褪去。
她轉身，徑首走向周工臨時用作現場辦公室的、原本的雜物間。
門開著，周工正對著攤開的圖紙和一疊計算稿紙皺眉，手邊的茶缸冒著熱氣，混著室內特有的油墨和紙張受潮的味道。
“周工，忙嗎？”
周工抬頭，推了推眼鏡：“林小姐。正好，體外預應力錨具的佈置點，我需要再核對一下原始測繪資料……”
“資料的事等下說。”秀兒走進去，反手輕輕帶上門，隔絕了外面部分噪音，“有個事想問問。最近，有沒有‘行內朋友’，跟你打聽過我們這個專案？特別是……B方案的具體設計，或者成本明細？”
周工愣了一下，扶了扶眼鏡，臉上掠過一絲被說中的不自然。
他沉默了幾秒，拿起茶缸喝了一口滾燙的茶，才開口：“……有。前兩天，在一個工程師學會的飯局上，有兩個人，也是做結構的，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我，是不是在跟一個‘膽子很大的北姑’做事，把福滿樓改得‘唔係路數’（不合常規）。他們好奇B方案裡對橫向剛度的加強措施，還有……大概的成本構成。我說涉及客戶機密，不便透露。”
他頓了頓，看向秀兒，眼神里帶著技術人員的坦誠和一絲擔憂：“林小姐，這種打聽，在圈子裡不算罕見。但同時有不同來源的人對同一個專案感興趣，而且問得比較具體……這就不尋常了。我辦公室裡核心圖紙和成本明細都鎖在檔案櫃，但這個專案，動靜不小，招風是肯定的。”
“我明白了。謝謝你，周工。”秀兒心裡那點模糊的預感落了實。
她沒有追問那兩個人的具體身份，那沒有意義。
“錨具佈置點，等下我和丁生一起跟你核對。”
離開周工的臨時辦公室，秀兒沒有繼續巡查，而是轉身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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