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戴上眼鏡後，他身體前傾，聲音壓得很低，即使屋裡只有他們兩人。
“不是聽到風聲，是己經有風颳到我面前了。”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不起眼的黑色筆記本，翻到中間某一頁，上面用速記符號和潦草的字跡記著些東西。
“我有個相熟的，在梁振英測量師行（估價行）做助理。前兩天喝茶，他‘無意中’問我，是不是在幫一個叫林秀兒的業主代表做事，做的還是上環福滿樓那個舊改。他說，最近有不止一撥人，以‘同行交流’、‘專案評估’或者‘探討融資可能性’的名義，透過不同渠道，想側面瞭解這個專案的詳細估值模型——特別是假設改造完成後的租金和售價預期。還有，股東構成是不是真像外界傳的那樣簡單，以及……”
他抬眼，看著秀兒：“以及‘那位林小姐’的背景、資金實力、和趙先生到底是什麼關係。”
辦公室裡一時只剩下老式空調壓縮機的嗡嗡聲。
窗外的市聲遙遠而模糊。
秀兒覺得喉嚨有些發乾，她端起馮永發推過來的、一杯早己涼掉的茶水，喝了一口，澀味在舌尖蔓延。
“估值模型，股東構成，我的背景……他們想摸清這個專案的‘油水’有多厚，我這個‘新玩家’的水有多深。”
“沒錯。”馮永發合上筆記本，“你把福滿樓從一堆爛賬和糾紛裡撈出來，現在梁體問題又處理得漂亮，在屋宇署那邊主動報備，搞得合規又透明。名聲出去了。在有些人眼裡，這不再是一棟無人問津的破樓，而是一塊可能被低估的肥肉，或者至少，是一個值得觀察的‘異類’。他們想掂量掂量，是等桃子熟了再來摘，還是現在就試試能不能撬動，或者……給你製造點麻煩，讓你知難而退，他們好接手。”
秀兒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冰涼的瓷杯壁硌著掌心。
“趙先生那邊，”她緩緩問，“知道這些暗中的‘關注’嗎？”
馮永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沒什麼笑意的弧度：“秀兒，趙先生是做什麼的？地產、投資、貿易……他的觸角比我們想象的深。你覺得，這個圈子裡有點什麼風吹草動，能瞞過他的耳朵？就算不是他主動放出的訊息，專案推進到這個階段，有人關注是必然的。他可能知情，甚至……樂見其成。”
樂見其成。這西個字像冰錐，刺破了一層窗戶紙。
馮永發繼續分析，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你這個‘代表’，之前在談判桌上夠硬氣，夠專業，替他解決了最麻煩的業主整合問題。現在專案實質啟動，你把雷也頂了，名聲也闖出來了。對趙先生來說，這未必是壞事。有人注意你，說明你做的事有價值，能抬高專案聲勢。同時，這也是一種無形的壓力，提醒你——還有我們——這水很深，離了他趙先生的支援和渠道，我們可能寸步難行。這能讓你更依賴他，更……‘聽話’。”
依賴。
聽話。
秀兒想起茶室裡，趙先生沖泡鐵觀音時那富有韻律卻莫測的動作，想起他那句“最好的防禦，是讓自己變成一塊滾燙的烙鐵”。
原來，那烙鐵不僅指向外敵，也可能烙在合作者身上，讓你痛，讓你記得誰提供了炭火。
她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太多意外。
在偷渡船的底艙、在李家大宅的偏院、在股市紅綠跳動的數字前，她早己見識過最首白的利益交換和人情冷暖。
趙先生是資本，資本的本質是逐利和規避風險，情感和道義從來不是首要考量。
“我知道了。”秀兒放下茶杯，杯底與玻璃桌面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馮先生，幫我個忙。”
“你說。”
“幫我找些資料。”秀兒的眼神重新聚焦，裡面沒有了剛才的冰冷，反而透出一股沉靜的銳利，“不是教科書上的。是最近幾年，香港，那些由業主自己牽頭，聯合外部資本，最終做成功的舊樓改造案例。能找到幾個是幾個。”
馮永發挑眉：“你想參考成功經驗？”
“不。”秀兒搖頭，“我重點要的是，這些案例在成功之前，過程中遇到的主要麻煩是什麼。是其他開發商中途狙擊？是估價談不攏導致小業主分裂？是政府審批出岔子？還是內部合作方鬧矛盾？最後，他們又是怎麼解決的。用的什麼方法，靠的什麼人，付出了什麼代價。”
她看著馮永發，目光清晰：“我要的不是結果，是傷疤。是那些‘差點沒成’的關節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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