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永發望著她消失在樓梯拐角的背影，那決斷的冷冽彷彿還在耳邊迴盪。
他搖搖頭，坐回那堆賬簿中間，心裡卻不由琢磨起那句話——試溫度的湯。
有些湯，燙不燙嘴，不喝到嘴裡，永遠不知道。
趙先生的電話來得比秀兒預想的更快。
就在她拿到馮永發整理的那疊沉甸甸的“傷疤案例”後的第二天下午，電話打到了貨倉辦公室。
丁生接的，遞過來時表情有些微妙：“林小姐，趙先生。”
秀兒接過聽筒，裡面傳來趙先生一貫平穩中帶著幾分閒適的聲音，比以往似乎更添了些不易察覺的親近感：“林小姐，上次茶室一席話，受益匪淺。你說想了解行業，這是好事，眼光放長遠，路才能走寬。”
秀兒握著聽筒，指尖無意識劃過上面陳舊的話筒繩：“趙先生過獎，我只是不想再碰得頭破血流。”
“哈哈，年輕人有這份謹慎是福氣。”趙先生笑了兩聲，隨即切入正題，“正好，今晚有個小聚，都是幾位相熟的老朋友，做地產、做建築的，聊聊市道，吹吹水。我想著，林小姐有興趣，不妨也來聽聽？對你以後看專案、辨風向，總有些好處。”
“老朋友的飯局”。
秀兒心下一凜，知道那杯“茶”或“湯”終究是要端上來了。
拒絕，意味著主動疏遠這條目前最粗的“線”，也顯得心虛怯場；去，則是自動步入對方設定的觀察場。
“趙先生相邀，是我的榮幸。”秀兒語氣恭敬，“不知是否方便多帶一個人？我這邊專案事務繁雜，馮會計師熟悉些數字，或許也能幫著聽聽記記。”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爽快道：“當然，一起來嘛，人多熱鬧。”
放下電話，秀兒看向一旁豎著耳朵的馮永發：“晚上，趙先生的飯局。你跟我去。”
馮永發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瞭然的銳光：“終於要上桌‘驗貨’了？”
“是‘被驗貨’。”秀兒糾正，拿起桌上那疊案例中最上面一份，上面用紅筆勾畫著某舊改專案因估價分歧被大鱷趁虛而入的細節，“把這疊‘傷疤’帶上，或許用得著。”
飯局設在尖沙咀一傢俬人會所的包廂裡。
裝潢是低調的奢華，厚重的波斯地毯吸盡了足音，黃花梨木圓桌油光水滑，頭頂的水晶吊燈灑下過於明亮的光，照得每張臉都清晰畢現，無所遁形。
趙先生己在座，身邊是兩位生面孔。
經介紹，稍年長、笑容可掬的是黃先生，一家中型地產公司董事；另一位面容嚴肅、沉默寡言的是陳生，做建築生意。
“林小姐，久仰大名。”黃先生熱情地伸出手，手掌厚實，握手力道適中，“趙生可是很少這麼誇讚一個後生女。”
陳生只是略微點頭，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秀兒臉上停留一瞬，又掃過她身後的馮永發。
秀兒微笑應對，心裡那根弦繃緊。
馮永發則適時遞上名片，扮演著安靜的技術角色。
酒過三巡，話題從恒生指數、中英談判最新風聲，自然而然滑向地產市道。
黃先生談興最濃，從九龍東的規劃扯到新界的丁屋，最後話鋒一轉，帶著恰到好處的讚歎對趙先生說：“還是趙生你眼光毒，老早就盯上上環那塊福滿樓。聽說現在拆建改造進行得風生水起？林小姐真是功不可沒啊。”
趙先生擺擺手，抿一口軒尼詩：“專案是大家一起推，林小姐跑前跑後，最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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