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陽光依舊猛烈，將海濱咖啡座的白色桌布曬得發亮。
趙先生比上次更早到，面前依舊擺著咖啡與雪茄，只是神色間多了幾分塵埃落定後的鬆弛。
他示意秀兒坐下，沒有寒暄，首接從隨身的皮質公文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林小姐，你的訴求，我帶回來了。”趙先生將檔案袋輕輕推到桌子中央，動作乾脆，“資方討論後認為，你的擔憂合情合理。專案要成功，確實需要更暢通的資訊渠道和更高層面的協調。”
秀兒沒有碰那個檔案袋，目光落在封口處細緻的棉線上。
“所以，資方同意，”趙先生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在專案後續涉及屋宇署、地政總署等關鍵部門的溝通中，可由我方出面，提供‘適當高層資訊支援’。具體來說，就是提前知曉風向，避免不必要的反覆，提高效率。”
話音落下，海鷗在不遠處盤旋鳴叫，聲音清亮。
“適當高層資訊支援”——這幾個字像一顆裹著糖衣的藥丸，被精心推到了她面前。
“感謝資方和趙先生費心。”秀兒的道謝依舊周全，目光卻依舊沒有離開那個檔案袋，“只是不知，這份‘支援’，是否需要我方也做些什麼，來……穩固這個合作基礎？”
趙先生笑了，是那種棋手看到對方按預期落子時的笑意。
他拍了拍檔案袋：“林小姐果然是明白人。資方很欣賞你的能力，也看重長遠合作。這裡是一份《意向備忘錄》，你看看。”
秀兒這才伸手，解開棉線，抽出裡面薄薄兩頁紙。
抬頭是醒目的“意向備忘錄”五個黑體字，下方條款清晰，墨跡嶄新。
她的目光快速掃過那些精煉的法律措辭，指尖在優質紙張光滑的表面劃過，傳來微涼的觸感。
心，也跟著那觸感一點點沉下去。
條款核心有兩條：其一，確認資方認可林秀兒在福滿樓專案中的貢獻及能力；其二，約定若福滿樓專案最終成功（以取得預售樓花同意書為準），則在未來三年內，林秀兒若作為主要參與方發起或主導任何同類舊改、市區重建專案，本資方享有優先投資權及“聯合發起人”的指定權。
優先投資權。聯合發起人指定權。未來三年。
字面意思是“認可”與“邀約”，內裡卻是提前編織好的籠子。
一旦簽署，等於她用未來的一部分自由，換取眼下這“適當”的支援。
福滿樓成了，她是被圈養的功臣；福滿樓若敗，這張紙更可能成為笑柄或枷鎖。
“趙先生，”秀兒合上檔案，沒有流露出絲毫情緒波動，“這份備忘錄，分量不輕。我需要一點時間，和我的顧問團隊仔細研究條款，確保雙方的理解和未來的執行沒有歧異。”
“當然。”趙先生爽快應允，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謹慎是美德。不過，林小姐，時間不等人。”他抬腕看了眼金錶，“屋宇署那邊，對你們申報材料的初步問詢函，應該就在這兩天會到。到時候，‘支援’的效力如何，正好可以檢驗一下。備忘錄籤或不籤，或許等你看清這支援的‘成色’之後，再做決定也不遲。”
他語氣平和，卻將時限無形中壓了下來。
支援是誘餌，問詢函是即將到來的風浪，而這薄薄的備忘錄，則是登船前必須繳納的“保證金”。
離開咖啡座，維多利亞港的風帶著溼熱的水汽撲在臉上，有些黏膩。
秀兒捏著那個檔案袋，感覺比來時更重。
她沒有回貨倉辦公室，而是首接用街邊電話亭的電話，call了馮永發和陳婉心，地點約在馮永發會計師事務所那間堆滿檔案的會議室。
一小時後，冷氣開得很足的會議室裡，氣氛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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