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呼機在掌心震動時，秀兒正站在工地的臨時圍擋邊，看著工人給新澆築的樓板澆水養護。
水珠在熾熱陽光下迅速蒸騰，泛起一層白茫茫的霧氣。
她低頭看了眼留言，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魚兒，嗅到了不一樣的餌料。
次日下午三點，工地後巷那家“新華茶餐廳”。
老舊風扇在天花板上吃力地旋轉，攪動著混雜了油煙、奶茶甜香和汗水的空氣。
卡座是油膩的紅色人造革，桌面貼著仿大理石紋的塑膠板，縫隙裡積著陳年汙垢。
夥計拖著長音喊著“凍檸茶走冰”、“菠蘿油一個”，杯盤碰撞聲、街坊麻將聲、門外小巴的引擎轟鳴聲，交織成一片嘈雜而生機勃勃的背景音。
秀兒選了最靠裡的卡座，背對大部分食客，面前只擺著一杯沁著水珠的凍檸茶。
玻璃杯壁冰涼溼滑的觸感，讓她在悶熱中保持一絲清醒。
趙先生來時，微微蹙了下眉。
他穿著熨帖的白色亞麻西裝，與這間平民茶餐廳的煙火氣格格不入。
但他沒說什麼，只是在秀兒對面坐下，將公文包放在身側。
“林小姐挑的地方，總是出人意料。”他接過夥計遞來的選單，看也沒看，只說了聲“同她一樣”。
“這裡東西實在，說話也方便。”秀兒用吸管輕輕攪動杯底的檸檬片，冰塊嘩啦作響。
“太安靜的地方，有時候反而讓人聽不清自己心裡的聲音。”
趙先生不置可否，等凍檸茶上來，喝了一口，酸甜冰涼似乎讓他舒了口氣。
“你昨天說，想聊聊如何讓支援更‘紮實’？”
秀兒沒有接話，而是從隨身的舊皮包裡，取出一份釘得整整齊齊的檔案，輕輕推到趙先生面前。
封面上是手寫的標題：《屋宇署問詢可能涉及事項及應對成本預估（草稿）》。
“這是？”趙先生挑眉。
“丁生帶著工程部的人，熬了兩個通宵，參照最近半年其他類似專案遇到的情況，做的預估。”秀兒語氣平淡，像在討論天氣。
“趙先生，您上次說，支援的‘成色’，要等風浪來了才知道。我不想等風浪真把船打出了窟窿，再手忙腳亂地找木板。所以，先請人測算了一下，修補不同大小的窟窿，大概要多少‘木板’。”
趙先生翻開檔案。
裡面不是虛無的定性分析，而是冷冰冰的、按最壞情況羅列的數字：屋宇署可能開出的不同等級罰款區間（從幾萬到數十萬不等）；補充提交各類技術報告、安全評估的第三方機構費用；萬一需要走“修訂申請”流程可能產生的額外圖則修改費、律師費；甚至還有“若引發媒體關注，進行必要危機公關的預估費用”……每一項後面，都跟著一個觸目驚心的預估金額區間，最後彙總成一個總預估最高額。
茶餐廳嘈雜的人聲似乎遠去了。
趙先生的目光在那一行行數字間移動，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敲擊。
他看得很慢，很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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