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對等條件，”秀兒繼續道，語速平穩，邏輯清晰，“我，林秀兒，個人承諾：在本專案股權鎖定期結束後，若我再發起或主導同類舊改、市區重建專案，在同等條件下，資方享有‘共同投資’的優先談判權。注意，只是優先談判權，不是排他性的優先投資權，更不是什麼‘指定權’。談得攏就合作，談不攏，我另尋出路，資方也不吃虧。這比一份可能嚇跑其他潛在合作方、又容易引起不必要聯想的備忘錄，對雙方都更實惠，也更低調，趙先生覺得呢？”
她話音落下，茶餐廳里正好夥計高喊“魚蛋好了——”，熱騰騰的咖哩魚蛋氣味飄散過來。
趙先生沉默了。
他端起那杯己經不怎麼冰的凍檸茶，慢慢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巷子裡來往的行人。
陽光將狹窄的巷道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陰翳。
他顯然沒料到，秀兒會如此首接地將那份關於“未來可能性”的虛幻餅圖，兌換成此刻急需的、真金白銀的“當下現金”。
這完全跳出了他預設的“畫餅-控制”框架。
注入現金？
增加了專案的安全墊，減少了投資方在當前專案上的潛在損失風險，但也意味著更深的捆綁，實實在在的資金流出。
放棄備忘錄？
失去了對這個女人未來三年形式上的控制和標籤，但也卸下了可能引發反彈或警惕的枷鎖。
她說的“優先談判權”，聽起來更平等，更像商業合作，而非上下級的附庸。
“林小姐，”趙先生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你提出的，是個新思路。但是，你如何保證你的‘個人承諾’有足夠的約束力？口頭的東西，風一吹就散了。我們投入的可是真金白銀。”
“趙先生，”秀兒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瞭然的弧度，“約束我的，從來不是一紙文書。第一，是這個專案必須成功。我全部身家、信譽都押在上面，它垮了，我比誰都慘。第二，是我的信譽。我從深圳河游過來，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答應的事一定做到，做出的東西一定紮實。這點，您和資方應該有所體會。”
她拿起那份預估檔案，輕輕晃了晃：“至於這筆‘股東貸款’，我們可以約定得非常清楚：若專案因政府不可抗力原因終止，這筆錢轉為對投資方的部分補償；若專案成功，在首次可分配利潤中，優先償還這筆貸款本金，甚至可以約定一個合理的利息。它比一份空頭備忘錄更‘實在’，也更‘安全’。它現在就能保護專案，將來也能清晰結算。”
趙先生再次陷入沉思。
手指在冰涼的玻璃杯壁上緩緩滑動，留下和秀兒之前一樣的淡淡水痕。
周圍是市井的喧囂，面前是關乎數百萬資金和未來合作模式的冷靜博弈。
這種奇異的反差，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棋逢對手的緊繃與興奮。
良久，他撥出一口氣，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斷然拒絕。
“林小姐，你的提議，角度很新，也很實際。但是，”他拿起公文包，將那份預估檔案仔細收好，“這涉及到資金調撥和合同條款的重大變更，我需要回去詳細計算成本收益，也需要向資方請示。”
“當然。”秀兒從善如流，沒有流露出絲毫失望或急切。
“等待您的訊息。不過趙先生，”她看了眼窗外逐漸西斜的日頭，“丁生預估裡提到的‘補充材料準備週期’，可不等人。”
趙先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下襬，點了點頭，沒再多說，轉身離開了茶餐廳。
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人流中。
秀兒獨自又坐了一會兒，將杯中最後一點帶著檸檬籽的冰水喝完。
冰涼液體滑入喉嚨，帶著酸澀的回甘。
她知道自己成功了，至少成功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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