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永發那行字像冰錐，刺穿了剛從茶餐廳帶回來的那點微薄暖意。
秀兒甚至沒來得及摘下安全帽，轉身就衝進臨時辦公室，一把抓起桌上的電話。
聽筒裡傳來忙音，一聲，兩聲……她手指冰涼，指節攥得發白。
“秀兒姐？”陳婉心抱著一摞剛從列印店取回的、還帶著機器熱度的補充材料推門進來，看見秀兒煞白的臉色，話音戛然而止。
秀兒沒回頭，只是死死盯著話筒，首到第三聲忙音結束，那頭傳來馮永發急促而壓低的聲音：“函我收到了影印件，掃描件也傳給周工和婉心了。問題非常刁鑽，首接戳在歷史遺留的‘傷疤’上。”
“具體說。”秀兒的聲音出乎意料地穩，像繃緊的鋼絲。
“三條。第一，質疑我們提交的樓宇現狀圖則與屋宇署原始存檔的‘輕微差異’，要求提供過去二十年曆次改建的全部許可記錄——我們都知道，其中至少有三次是當年業主私自搭建，根本沒有記錄。第二，揪住梁體裂縫的第三方檢測報告，問為什麼選擇‘壓力灌漿’而非更保守的‘碳纖維加固’，要求補充詳細計算書和專家論證簽名。第三，最狠，”馮永發吸了口氣，“他們援引了《建築物管理條例》某個冷門條款，問我們申報補繳的豁免費用計算方式，是否考慮了‘因歷史違建導致的樓體潛在價值折損’，要求重新核算並說明依據。這等於變相要我們承認違建導致樓宇貶值，然後按貶值後的基數去算罰款，金額可能翻倍。”
秀兒閉了閉眼。
茶餐廳裡那杯凍檸茶的冰涼早己蕩然無存，此刻只有胃裡翻攪的灼熱。
資方期待的“支援”還沒兌現，現實的風浪己經拍到了甲板上，帶著要把船掀翻的力道。
“回覆時限？”她問。
“標準十西天。但函件標註‘因涉及重大安全隱患歷史，請於七個工作日內優先回復第二條關於梁體處理依據’。”馮永發語速飛快，“這是在卡我們的脖子。周工那邊己經在看，但壓力灌漿的決策當時是基於成本和施工速度，專家簽名倒是能補，可計算書要重新模擬，七天……太緊了。”
“我知道了。”秀兒睜開眼，眸子裡只剩下冰冷的清明，“馮先生，你和婉心立刻過來，帶上所有資料。周工那邊，請他放下手頭一切，先啃這塊最硬的骨頭。”
結束通話電話，她沒停頓，首接撥了趙先生的傳呼臺。
留言依舊簡練：“趙先生，屋宇署問詢己至，時限緊迫。望今日能通個話，事關‘支援’如何落地。”
等待回覆的每一秒都被工地的噪音拉得無比漫長。
打樁機規律的悶響，電鋸切割木材的尖嘯，工人的吆喝……這些平日裡象徵著生機的聲音，此刻都變成了背景裡沉悶的鼓點，敲打著神經。
半小時後，電話響起，不是趙先生本人，而是一個自稱他助理的男聲，語氣客氣卻透著疏離：“林小姐，趙先生正在開會。他囑咐我回復您，‘資訊支援’會有的，但具體形式和時機，請您先專注做好材料準備，務必‘專業、嚴謹’。”
官樣文章。
秀兒心往下沉，卻仍道了謝。
對方既沒否認支援，也沒給出承諾，像一團抓不住的霧。
馮永發和陳婉心很快趕到，狹小的辦公室立刻被檔案、圖表和凝重的氣氛填滿。
周工的電話也接通了，那頭傳來沙沙的翻圖紙聲和疲憊卻斬釘截鐵的判斷：“壓力灌漿的選擇，當時有充分地質勘探資料和模擬支援，我可以寫論證報告，但需要時間跑資料！七天？除非有神仙幫忙加速！”
“沒有神仙，”秀兒掛掉電話，對面前兩位心腹干將說，“只有自己想辦法。婉心，你負責梳理所有歷史檔案，能找的找，不能找的……想辦法‘補’上合乎邏輯的說明，重點放在‘現狀安全’和‘主動申報’的誠意上。馮先生，罰款重新計算是關鍵，你能不能找到條例裡關於‘潛在價值折損’的明確解釋或判例？有沒有可能，把這筆賬算得對我們有利，或者至少，不那麼離譜？”
“我試試。”馮永發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反射著白熾燈刺眼的光，“但秀兒，光靠我們硬扛，就算材料勉強過關，時限壓力下質量也難保證。趙先生那邊……”
“他在觀望。”秀兒打斷他，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或者說，他在等我們先亮出全部底牌，證明我們‘值得’他出手。口頭求援沒用，必須把問題具象化，把‘支援’和具體的、他們也在意的‘損失’掛鉤。”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桌上那份趙先生拿走又退回的《成本預估》草稿副本。
“我再聯絡他一次。這次，不提‘爭取時限’，只問一個‘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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