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一個傍晚衝進辦公室的，連門都沒敲，額頭上帶著汗，眼睛裡卻閃著一種混合了興奮與憂慮的奇異光彩。
“秀兒！出大事了！”
他將一張影印的、邊緣潦草的資產清單拍在秀兒面前，手指點著地圖上一個被紅筆圈出的位置。
“看到沒？宏發大廈，還有後面連著的永安樓、德昌樓，整整七棟舊樓，組成的小業主聯盟，跟‘大昌地產’談了一年多的收購，崩了！”
秀兒的心臟猛地一縮。
那片區域她太熟悉了，位置比福滿樓更靠近未來的地鐵口，地塊更大更完整，是舊改專案中做夢都不敢想的“肥肉”。
她曾經無數次路過，仰望過那些斑駁的唐樓，幻想過如果能整合……
“大昌地產資金鍊斷了，前期支付的部分定金據說都可能被追討。”馮永發壓低聲音，語速快得像炒豆，“小業主聯盟群龍無首，內部吵翻了天，有人急著套現，市面上己經開始出現零散的‘業權轉讓’，價格比市價低兩成不止！”
肥肉。而且是掉在地上，暫時無主的肥肉。唾手可得的誘惑。
秀兒感到一陣口乾舌燥，指尖微微發麻。
她彷彿能聞到那片舊樓散發出的、金錢與機會混合的誘人氣息。
如果……如果她能拿下……
“但是，”馮永發的聲音像一盆冷水，適時澆下，“秀兒，你看看我們現在。”他指著辦公室牆上貼滿的福滿樓進度表、資金流向圖、屋宇署問詢時間線，“我們所有的錢，所有的人，所有的信用，都壓在這裡。屋宇署的刀還懸在頭上，專案成敗未定。那片樓現在看著便宜，可產權複雜程度、小業主數目、潛在的債務糾紛，是福滿樓的三倍不止！你現在伸手，就是左右開弓，兩線作戰。我們這條小船，裝不下兩頭大象。”
軟肋。
清晰得刺目的軟肋。
資金、人手、信用、精力……她沒有任何一項有餘裕。
屋宇署的回覆還在等待裁決，福滿樓的地基還沒徹底打牢。
此刻被“肥肉”誘惑分心，很可能兩頭落空，連眼前這塊根據地都丟掉。
秀兒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辦公室裡混雜著灰塵、紙張、淡淡汗味和遠處工地飄來的水泥氣息。
她強迫自己冷靜，將那股蠢蠢欲動的渴望狠狠壓回心底最深處。
分析，權衡，像過去無數次那樣。
“我知道了。”她再睜開眼時，裡面己是一片沉靜的深潭，“馮先生，訊息繼續關注，但僅限於關注。我們不動，不問，不摻和。眼下，只有一件事——等屋宇署的迴音，把福滿樓這艘船，開過眼前這片風浪。”
幾天後，趙先生的電話來了，約她在公司辦公室見面。
這是秀兒第一次踏入中環這棟玻璃幕牆大廈的高層。
電梯平穩上行，光可鑑人的轎廂壁映出她略顯疲憊卻目光沉靜的臉。
踩在柔軟厚實的地毯上，空氣裡是淡淡的皮革和雪茄味，與工地、茶餐廳的氣味截然不同。
趙先生的辦公室寬敞得有些空曠，整面落地窗俯瞰著維多利亞港繁忙的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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