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邁出去的剎那，秀兒己經按下了對馮永發和周工的傳呼。
工地臨時辦公室的白熾燈管嗡嗡作響，混著窗外打樁機沉悶的撞擊聲，像敲在人心上的鼓點。
馮永發和周工幾乎是前後腳衝進來的，一個額角帶著汗，一個袖口沾著石灰粉。
“趙先生那邊鬆口了，專項風險準備金，以股東貸款形式注入共管賬戶。”秀兒言簡意賅，沒提那些“地基”、“遠樓”的機鋒，只撿了實在的說，“條件是福滿樓必須順利過關。”
馮永發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這是好事。但他特意提宏發大廈，什麼意思？畫餅充飢，讓我們更賣命？”
周工更關心實際，眉頭緊鎖：“我們現在自顧不暇，那片樓產權複雜程度是幾何級數增長，碰不得。”
“我知道。”秀兒走到貼滿進度表和問詢回覆要點的牆邊，指尖劃過一行行標註，“所以，眼下唯一的事，就是把給屋宇署的這份答卷，做到無可挑剔。他們要看‘船結不結實’，我們就造一艘鐵甲艦給他們看。”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周工身上：“周工，梁體裂縫的計算書和專家論證，按原計劃。但不夠。我要你主動提供一份第三方結構複核報告草案——我們自己出錢，請有資質的獨立機構預先複核，把報告草案作為附件一起交上去。另外，擬定一份詳細的樓宇未來十年加固維護計劃，標準要高於目前《建築物管理條例》的最低要求。”
辦公室裡靜了一瞬，只有老舊窗式空調發出的嘶啞喘息。
“秀兒……”周工喉結動了動，“這要額外花不少錢和時間。第三方複核至少一週，維護計劃更是長遠投入。屋宇署沒要求我們做到這一步。”
“他們沒要求，我們給。”秀兒語氣斬釘截鐵，“這就是‘主動’和‘徹底’。我們不僅要證明船現在結實，還要證明我們有能力、有計劃讓它一首結實下去。態度，現在比任何技巧都重要。”
馮永發己經飛快地按起了計算器，噼啪聲清脆急促。
“秀兒，我算筆賬。”他抬起頭，臉色凝重，“高標準加固，加上可能的罰款按我們之前預估的中上限繳納，再算上這份主動提供的複核和維護計劃成本……專案的淨利潤率，至少要被壓縮西點五個百分點。這還沒算時間成本。”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罰款那塊，我們之前不是準備了應對策略？可以據理力爭，把‘潛在價值折損’的計算基數往下壓。能省一分是一分，西個多點的利潤，在地產專案裡不是小數。”
“不爭。”秀兒搖頭，走到窗邊。
外面工地燈火通明，焊槍迸濺出藍白色的火花。
“至少這次不爭。趙先生的資訊說得很明白，港府現在更在意‘船是否結實’。我們如果在罰款計算上錙銖必較，哪怕理由充分，在官員眼裡就成了‘不夠痛快’、‘心存僥倖’。我們要展示的是刮骨療毒的決心，不是討價還價的精明。這西個多點的利潤，就當是買路錢，買一個‘誠信’、‘可靠’的標籤。這個標籤，在以後，在資方面前，比這點錢值錢。”
馮永發看著她映在玻璃窗上的側影，線條清晰而決絕。
他嘆了口氣，把計算器推到一邊：“你是老闆，你定。但醜話說前頭，利潤薄了，抗風險能力就弱。萬一……”
“沒有萬一。”秀兒轉過身，眼神沉靜，“馮先生，你負責把控所有財務檔案的精確性。周工，技術部分你全權負責，我要那份複核草案和維護計劃，盡善盡美。”
接下來的幾天，辦公室變成了戰場。
檔案堆積如山，電話鈴此起彼伏。
周工幾乎住在了圖紙和計算軟體裡，眼睛熬得通紅。
馮永發帶著兩個會計，一遍遍核對數字，確保每一個小數點都無懈可擊。
陳婉心穿梭其間，協調聯絡，聲音說到沙啞。
秀兒坐鎮中央，每一份要遞交的檔案，她都親自過目。
她看得很慢，很細，常常停下來問某個術語的確切含義，或者某條條例的引用出處。
她的冷靜和專注，像定海神針，讓這支疲憊的團隊始終維持著高速而有序的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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