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永發倒抽一口涼氣，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計算器：“主動披露？那等於自己把脖子往繩套裡伸！官員正愁沒地方挑刺，你主動送上門？拖延時間不說，前期努力可能前功盡棄，還會給資方和屋宇署留下‘不專業’、‘準備不充分’的壞印象！”
秀兒沒有立刻說話。
她站起身，走到周工攤開的圖紙前。
刺眼的燈光下，那個被紅筆圈出的節點，像一個微小的、卻可能致命的瑕疵，靜靜躺在承載了無數心血的圖紙上。
趙先生的話再次浮現在耳邊——“風大時，港府更在意船是否結實，而非帆上是否有舊補丁。專注把船造結實。”
“主動”、“徹底”。
馮永發的警告也言猶在耳——“我們這條小船，裝不下兩頭大象。”“泥潭。”
手指拂過圖紙冰涼的表面，能感覺到紙張纖維細微的紋理。
耳邊是周工粗重的呼吸，馮永發焦躁的指尖敲擊桌面的聲音。
胃裡那熟悉的灼熱感又升騰起來，但大腦卻異常清晰，像被冰水浸過。
賭一把？用整個專案的信譽和未來，去賭一個官員不會細看？
她緩緩搖頭。
“不賭。”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壓過了所有雜音。
“周工，連夜趕出修正方案草圖，不需要完全細化，但要有清晰的思路和依據。馮先生，準備一頁補充說明。”
“秀兒？！”馮永發失聲。
“我們主動披露。”秀兒轉過身，目光掃過兩人震驚的臉，“在遞交材料的封面信裡，明確指出我們在複核過程中發現該技術點存在最佳化空間，為了確保萬無一失，特此說明，並附上修正方案草圖，請求屋宇署官員在審閱時給予指導。我們承認這不是最優解，我們正在尋求最優解，我們請求在他們專業的目光下，把它做到最好。”
“你瘋了！這是自曝其短！”馮永發猛地站起來。
“這是在展示我們連‘細微潛在衝突’都不放過的態度！”秀兒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力度，“趙先生說，船要結實。什麼叫結實？不是假裝沒有裂縫，而是發現任何一絲可能的鏽跡，都立刻刮掉、補好，還要告訴驗船師：‘看，這裡我們注意到了，我們打算這樣處理，您看行不行？’我們是在用最大的誠意，去換一個‘可靠’的認定！在官員和資方眼裡，一個提前暴露小問題並主動尋求解決的合作方，遠比一個看似完美卻可能藏著大雷的對手，更值得信任，也更……安全！”
她走到馮永發面前，首視著他的眼睛：“利潤少了，我們可以從別處賺回來。時間拖了，我們可以趕。但信譽一旦砸了，在香港這個地界，我們就再也撿不起來了。尤其是對屋宇署，對資方。現在，不是省錢的時候，是買命的時候——買我們這個專案未來的命，買我們這個團隊的信譽命！”
辦公室裡再次陷入沉默。
這一次，沉默裡瀰漫著一種沉重的、近乎悲壯的決絕。
周工深深吸了口氣，抹了把臉，眼裡的慌亂被一種背水一戰的堅定取代：“我明白了。我馬上去畫草圖。天亮前給你。”
馮永發看著秀兒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火焰，良久，重重坐回椅子上，抓起電話：“我讓會計準備補充說明的格式文字。”
天色將明未明時，一份厚達兩百零一頁的報告，靜靜躺在辦公桌中央。
比原計劃多出的那一頁，就是那封簡短的補充說明和附在後面的、墨跡未乾的修正方案草圖。
秀兒親手將報告裝入檔案袋，封口。指尖觸到牛皮紙粗糙的邊緣。
她抬起頭，望向窗外。
晨曦微露，給繁忙的工地鍍上一層灰藍色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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