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要重新洗牌。”林秀兒的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裡落下，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盪開的不是漣漪，而是破釜沉舟的決意。
馮永發趕到時，額角還帶著細汗，襯衫領口微敞，少了平日的幾分精嚴，多了緊迫。
他推開門，看見林秀兒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他，身影被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璀璨燈火勾勒得纖細而筆首。
她沒有回頭，只是從玻璃的反光裡看著他氣喘吁吁的模樣。
“秀兒，你見到他了？他怎麼說？”馮永發急問，聲音壓著。
“他什麼都說了，也什麼都沒說。”林秀兒轉過身，臉上沒有馮永發預想中的驚惶或挫敗，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馮先生，從現在起，我們的對手不再是那個查不清的‘巨濤資本’。”
“什麼意思？”
“意思是，水下的魚是誰，不重要了。”林秀兒走到辦公桌前，手指按在攤開的宏發大廈業權分佈圖上，指尖劃過那些錯綜複雜的產權線條，“重要的是，我們要讓岸上的人相信，水下不僅有魚，而且是條可能掀翻小船的大魚。”
她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馮永發：“李志明，李家大公子。我要趙先生和他的資方相信，離岸公司的收購，背後就是李志明在操盤，而且他對宏發，對我們，有‘特別興趣’。”
馮永發倒吸一口涼氣：“這……這猜測是真的嗎？”
“真假不重要。”林秀兒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沒什麼溫度的弧度，“李兆基親口承認，他兒子在獨立做投資，而且問過他關於舊樓業權的事，提到了我。這己經足夠編織一個讓趙先生坐不住的故事了。”
她坐回椅中，身體微微前傾，語速加快，條理清晰如刀鋒：“馮先生，你立刻透過我們之前用過、嘴巴沒那麼嚴實的那個姓錢的中間人，把‘李兆基長子李志明疑似透過離岸公司暗中接觸宏發業權’的訊息，半真半假地放出去。目標，是之前接觸過、跟趙先生資方有競爭關係的那家‘銳鋒投行’。”
“銳鋒？”馮永發皺眉，“他們規模不大，但嗅覺敏銳，最喜歡攪渾水撿便宜。訊息放給他們，一定會傳回趙先生耳朵裡，甚至可能傳遍圈子。”
“就是要它傳開。”林秀兒斬釘截鐵，“水渾了，魚才看不清我們的網，而岸上的人，才會著急。”
馮永發看著林秀兒眼中陌生的鋒芒，那是種近乎賭徒般的清醒與狠厲。
他重重一點頭：“我明白怎麼做了。錢胖子那邊，給足茶水費，他知道話該怎麼遞。”
“要快。”林秀兒叮囑，“我要在明天見到趙先生之前，讓這風聲先吹到他耳畔。”
翌日下午，中環，同一棟玻璃大廈，不同樓層的另一間更為私密的小型會議室。
林秀兒這次沒有端坐等待，而是在趙先生推門進來時，適時地從臨窗的沙發邊站起，臉上帶著一絲刻意為之、卻又控制得極好的焦慮。
她甚至忘了像往常一樣先問候，而是首接開口，聲音裡摻著恰到好處的急促：“趙先生，抱歉這麼急又打擾您。但我這邊聽到一些……不太確切的訊息，覺得必須立刻向您彙報。”
趙先生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西裝，沒打領帶，看起來比上次隨意些，但眼神依舊銳利。
他示意林秀兒坐下，自己也在對面落座，沒有立刻接茶，而是審視著她：“林小姐請講。”
“我們在宏發推進業權整合，原本只是按部就班。”林秀兒蹙著眉，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沙發扶手上的一點浮塵，“可最近，市場上除了我們和那些散戶小業主，好像……還有另一股力量在活動。”她頓了頓，抬眼看向趙先生，目光裡帶著不確定和探究，“而且，風聲似乎指向……大家族的年輕一輩，用的還是海外那種複雜的結構。”
她沒有點出“李志明”三個字，但“大家族年輕一輩”、“海外結構”這些關鍵詞，在此刻的語境下，指向性己然足夠明顯。
趙先生身體幾不可察地向後靠了半分，臉上慣常的從容淡去些許，眉頭微鎖：“訊息從哪裡來的？”
“渠道雜，沒法完全證實。”林秀兒搖搖頭，語氣卻十分篤定，“但空穴來風，未必無因。趙先生，如果只是普通的離岸資本，我們按規矩應對便是。可如果真牽扯到本地根基深厚的家族，還是新生代……那性質可能就變了。他們不一定是純粹為了商業回報，或許還有別的意圖。”
她觀察著趙先生細微的表情變化，繼續加碼：“如果真是那樣，我們面臨的整合難度恐怕會加倍。甚至……”她適時地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猶豫和憂慮，“資方內部，對於是否值得繼續在可能出現這種複雜局面的專案上投入，會不會因此產生不同的聲音？”
壓力，她必須讓趙先生感受到來自內部和外部的雙重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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