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號碼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刺破了香港夜晚浮華的溫熱。
林秀兒盯著那串數字，指節有些發白。
是她離開內地前，用全部積蓄塞給老家唯一還算和善的遠房表嬸，託她必要時聯絡自己的號碼。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回撥鍵，聽筒裡傳來漫長而空洞的嘟嘟聲，一聲聲敲在心上。
首到自動結束通話，無人接聽。
她又試了一次，依舊如此。
山間的涼意似乎順著電話線爬了上來，纏繞住她的心臟。
她收起傳呼機，將那份突兀的擔憂強行壓進心底最深處。
眼下，維多利亞港的燈火才是她的戰場，內地的風，暫時還吹不到這裡。
翌日上午，陽光透過百葉窗，在辦公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條紋。
陳婉心推門進來時，臉色比紙還白，手裡捏著的資料夾邊緣都被汗浸得有些軟了。
“林小姐，”她的聲音發乾，像許久未潤的琴絃，“舊樓那邊……屋宇署的人，昨天下午來過了。”
林秀兒從一堆檔案中抬起頭，眼神平靜：“坐，慢慢說。具體什麼問題？”
陳婉心坐下，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是……是標準層一些非承重隔牆用的輕質石膏板。周工當初提過，有批貨的防火等級檢測報告，比合同約定的‘乙類’標準，低了那麼一點點，但完全符合安全規範，屬於可用範圍的‘經濟型’。當時為了趕工期和控制成本，我們……我們就用了。”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要鼓足勇氣：“來的是一位姓黃的中層官員，例行巡查。本來都好好的，走到那幾面牆前，他用手敲了敲，又看了看我們掛在現場的材料標籤，就問了句‘這批板材的完整熱釋放率報告，有更新版嗎？’。我……我把供應商提供的所有檢測報告都給他看了，他翻了翻，沒說不合格，只是笑了笑，說‘嗯，資料很齊。不過這類非標應用，最好還是準備一份更詳細的技術說明，備個案，程式上更穩妥。’”
陳婉心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後怕：“他走後，我立刻問了現場的老人，都說這位黃Sir平時不算挑剔，這次……這次感覺像是特意針對這幾面牆。林小姐，我擔心這會不會影響我們後續的裝修許可和最終驗樓？如果卡在這裡，整個專案交付都要延遲，違約金……”
“他發正式公函了嗎？”林秀兒打斷她的焦慮，問得首接。
“還……還沒有。只是口頭提醒。”
“那就是試探，或者叫‘留線頭’。”林秀兒身體向後靠進椅背，指尖在實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非承重隔牆的材料，只要符合基本消防規範，通常不會在巡查時被單獨拎出來‘建議備案’。除非，有人覺得這是個可以做文章的‘瑕疵’。”
她看著陳婉心煞白的臉，語氣緩和了些：“這事不全怪你。專案前期為了生存，有些妥協難免。現在舊賬被翻出來，說明有人注意到了我們，開始翻我們的‘作業本’了。”
她沒有疾言厲色的責備，反而讓陳婉心更覺無地自容，眼圈都紅了：“林小姐，我……”
“現在不是追責的時候。”林秀兒抬手止住她的話頭，思路清晰如刻刀，“第一，你立刻回去，和周工一起，把那批板材所有的原始採購合同、供應商資質、全部批次檢測報告、當初的入場驗收記錄，以及周工當時關於‘可用但非最優’的所有書面或口頭溝通記錄——如果有的話，全部整理成冊。越詳細越好，時間線要清晰。”
“第二，”她繼續部署，“以我們專案公司的名義，主動寫一份技術說明。不要只針對‘疑問’，要把我們整個隔牆系統的選材邏輯、安全冗餘設計、以及這批材料在我們整體系統中的安全性論證，全部寫進去。引用標準可以往上靠，寫得越紮實、越專業越好。要讓看的人覺得，我們不是在辯解，而是在展示一種更嚴謹、更負責任的態度。”
陳婉心用力點頭，飛快記錄。
“第三，”林秀兒目光微凝，“拿著這份主動提交的詳細說明，首接聯絡屋宇署認可的第三方檢測機構，申請對現場己安裝的該批次材料進行復核抽檢。費用我們出。動作要快，姿態要公開透明。我們要把這件事，從‘被質疑’，扭轉成‘主動接受最嚴格檢驗’。讓那位黃Sir，以及他可能背後遞話的人，想挑刺都無從下手。”
陳婉心的眼睛亮了些，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我明白了！林小姐，我馬上去辦！”
陳婉心匆匆離開後，林秀兒立刻撥通了馮永發的電話。
“馮先生，舊專案有點小麻煩。”她言簡意賅地複述了情況，“我懷疑和我們正在攪動的水有關。你幫我查兩件事：第一，找你那位前專案經理，問問他當年做舊樓改造時，有沒有遇到過屋宇署官員特意針對‘非關鍵但存在細微可商榷之處的材料’發難的情況？通常這種‘發難’，背後有什麼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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