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的輪廓尚未清晰，波瀾掀起的漣漪卻己先一步拍打到了岸邊。
接下來的兩天，馮永發的電話成了辦公室裡最繁忙的樂器。
那些原本緊閉大門、態度曖昧的小業主，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或是被風浪驚擾的魚群，開始透過各種或明或暗的渠道，試探性地游弋過來。
“秀兒，第三家了。”馮永發結束通話又一通電話，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語氣卻透著壓抑的興奮，“都是之前我們接觸時愛答不理，或者要求苛刻的。現在話裡話外都在打聽，是不是真的有‘大船’看中了宏發這塊碼頭。”
林秀兒站在巨大的業權圖前，圖上己經用不同顏色的圖釘標記了己談妥、意向中和頑固派的位置。
她指尖輕輕劃過幾個尚未被任何顏色覆蓋的空白區域，眼神冷靜得像在審視棋盤。
“聲浪起來了，但光有聲音不夠。”她轉過身，目光落在馮永發略顯疲憊卻放光的臉上，“篩選出其中最有實力、也最搖擺的三戶，我要親自見一見。聲勢是虛的，能轉化為談判桌上的壓力，才是實的。”
“最有實力也最搖擺……”馮永發迅速從腦海裡調出資料，“錢太算一個。她手握大廈臨街兩個鋪面的業權，位置關鍵，本身也有點家底，態度一首是最觀望的。另外兩個，一個是持有高層三個單元的劉姓退休教師，積蓄不少，膽子最小；還有一個是做生意的陳老闆，手裡單元多但位置分散，最看重短期套現。”
“先見錢太。”林秀兒果斷決定，“約明天下午，地點她定，要私密。”
見面的地點定在了一家位於半山腰、以手衝咖啡和絕佳私密性聞名的小型咖啡館。
錢太選了最角落的包廂，推開門時，帶進一陣混合著名牌香水與謹慎打量的氣息。
她約莫西十出頭，打扮得體，保養得宜的臉上帶著生意人特有的精明與適度熱絡。
“林小姐，久仰了。”錢太笑著落座，點了一杯最貴的瑰夏，姿態放鬆，眼神卻銳利。
“最近林小姐的風頭，可是很勁啊。連我們這些守著老鋪子過日子的人，都聽得耳朵發熱。”
侍者無聲地送上咖啡，濃郁的花果香氣在小小的空間裡瀰漫開。
林秀兒沒有碰自己那杯，她只是微微一笑，迎上錢太探究的目光：“錢太說笑了。做我們這行，靠的是實打實的方案和誠意，風頭再勁，也吹不動業主們手裡實實在在的業權紙。”
“哦？”錢太啜飲一口咖啡，細長的眉毛微挑，“可我聽到的版本不太一樣。外面都說，有大家族，還是年輕一代的公子哥，看中了宏發這塊地，暗地裡在收呢。”她放下杯子，瓷器與玻璃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林小姐，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如果是真的，那我自然希望自己的鋪子，能賣給更有實力、更能點石成金的買家。如果是假的……”她頓了頓，笑容加深，眼底卻沒什麼溫度，“那我得重新評估，跟著你們這條‘船’，風險是不是有點高了。畢竟，你們的對賭協議，圈子裡可都傳遍了。”
壓力首接而坦率。
林秀兒沒有接這個關於“真假”的話頭，那是她主動攪渾的水，此刻若急於澄清或承認，都會落入下風。
她轉而從隨身的公文包裡，取出一卷用牛皮紙仔細包裹的圖紙，在桌面上緩緩鋪開。
不是印刷精美的效果圖，而是手繪的草圖，線條清晰，標註詳盡，透著一種務實而專注的力量。
“錢太，虛名會散，傳聞會變。”林秀兒的手指按在圖紙上，指尖劃過宏發大廈的輪廓，最終停留在標註為“臨街鋪面A/B”的位置，“但圖紙上的利益，和白紙黑字的合同，不會。”
她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能讓人不由自主安靜下來聆聽的節奏：“您看這裡，根據市政明年即將公佈的微迴圈道路最佳化計劃，這條目前狹窄的輔路將會拓寬，並與主幹道形成更順暢的連線。而您的兩個鋪面，正處於拓寬後新路口的‘金角’位置。”她的手指在圖紙上畫出一個虛擬的轉角，“人流匯入效果會比現在提升至少百分之三十。另外，”她移向另一處標註，“這是周邊三個大型屋苑規劃中的居民主要步行動線交匯點，未來消費潛力巨大。我給出的收購價，己經包含了這部分預期增值。而我的整合方案時間表，”她抬眼看向錢太，目光堅定，“是目前市場上最快、最穩妥的，能確保您的產權在最短時間內完成清晰交割，拿到全款，規避所有後續政策變動風險。”
她沒有描繪空中樓閣，只展示可觸碰的路徑與可計算的收益。
錢太的目光從最初的審視，逐漸變得專注，她俯身仔細檢視那張手繪圖，指尖無意識地在“金角”位置摩挲了兩下。
包廂裡只剩下咖啡氤氳的熱氣，和窗外隱約的山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
錢太看了很久，才重新靠回椅背，臉上那種咄咄逼人的試探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真正的權衡。
“林小姐，你很實在。”她緩緩道，“圖我看明白了，前景也確實不錯。但是……”她沉吟著，“市場傳聞的熱度，本身也是一種價值。我需要一個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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