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氣不小。”林秀兒指尖在光滑的鎮紙表面上緩緩劃過，感受著那微涼的阻力。
“是。沒擺在明面上，但私下嘀咕，傳起來也快。特別是有幾個小股東本身對管理費分成比例就有微詞，聽了這些，難免心裡犯嘀咕。”陳經理合上資料夾，“溫水煮青蛙，這火，算是點著了。”
溫水煮青蛙。
林秀兒想起李兆基飯局上那句“留排水溝”的警告。
她現在既是燒水的人，何嘗不也在鍋中？
離岸公司的怨氣是柴，李志明那平靜表面下的審視是風，資方趙先生日益提高的期望值是不斷加厚的鍋蓋。
水溫在一點點升高，青蛙若覺察不到，等水沸時再想跳，就來不及了。
她不能讓水這麼“溫”下去。
被動等待矛盾積累到爆發，不如主動攪動水面，讓清澈的部分更顯眼，也讓渾濁的部分無處遁形。
“這樣，”林秀兒停下手指的動作，看向陳經理，“你牽頭，工程部配合，做一份三月工程月度報告。不要乾巴巴的資料羅列，要視覺化。加固前的照片、隱患特寫、加固方案圖解、施工過程實拍（注意合規和保密）、階段性成果對比、材料檢測報告摘要、費用執行明細……全都配上簡單明瞭的文字說明。做成圖文並茂的冊子，或者至少，是能讓人一眼看懂的圖表報告。”
陳經理迅速記下要點：“明白。只是發給董事會和股東？”
“不。”林秀兒搖頭，眸光清亮，“董事會和股東要發。同時，透過合規渠道——比如物業管理處正式通告、給現有租戶的公開信、甚至大廈大堂公告欄——把這份報告的精簡版，擴散出去。”
陳經理筆尖一頓，抬起頭：“給租戶和商戶看？”
“對。”林秀兒身體微微前傾，“宏發大廈不是空中樓閣，它紮根在這個商業區裡。租戶關心辦公環境安不安全，周邊商戶關心施工會不會影響人流和生意。我們要主動告訴他們，問題正在被高效、透明、負責地解決，大廈的價值和安全性在提升。這不僅僅是告知，這是信心建設。”
她頓了頓，聲音更沉：“更重要的是，當租戶、商戶，乃至整個片區都知道我們在踏踏實實做事，並且做出了成效時，內部再有什麼‘進度存疑’、‘管理不力’的雜音，就很難再掀起大浪。外部認可，是對沖內部不滿最有效的壓力。他們想煮我，我就先把這鍋水的溫度和清澈度，亮給所有人看。”
陳經理心領神會，這是要借外部輿論的“清水”，去稀釋內部那鍋逐漸升溫的“渾水”。
將專案利好主動擴散，形成無形的監督和背書。
他合上筆記本：“我馬上組織人手，三天內出初稿。”
“好。優先順序提高，我親自盯。”林秀兒頷首。
陳經理領命而去，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沉，都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將玻璃映成一塊塊流動的彩色幕布。
林秀兒沒有開大燈，只亮了桌上一盞檯燈。
暖黃的光圈攏著那一方桌面，玉鎮紙在光下泛著幽潤的光澤。
她關掉電腦，整理好桌面，卻遲遲沒有離開。
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冰涼的鎮紙，一遍，又一遍。
玉石與皮膚摩擦，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的聲響，在這寂靜裡被放大。
慶功宴的熱鬧早己散去，酒意也徹底醒了。
此刻盤踞心頭的，是一種高度清醒的冷靜，以及冷靜之下，那如履薄冰的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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