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隨即，那個沙啞的男聲帶上了真切的溫度：“秀兒姐？真是你。好幾年沒你訊息了。”
“有些忙。”林秀兒語速平緩，目光卻銳利地掃過緊閉的辦公室門，“電話裡不方便多說。明天下午三點，尖沙咀，‘舊時光’茶餐廳，靠收銀臺最裡邊的卡座。記得帶把傘。”
“明白。”阿強沒問為什麼，也沒寒暄，幹練地應下。
當年一起在深水埗劏房裡啃麵包的交情，許多話不需要鋪墊。
次日午後，陽光被彌敦道林立的招牌切割得支離破碎。
“舊時光”藏在一條窄巷裡，油膩的炸物氣味和夥計的吆喝聲混雜，老舊風扇在天花板上吃力轉動。
林秀兒選了最不起眼的米色套裙，拎著一隻半舊的皮手袋，提前十分鐘坐在了預定的位置。
桌面有擦不淨的油漬，她指尖拂過，略粘，於是將手袋擱在腿上。
阿強準時出現，比記憶中胖了些，穿著熨帖的銀行工裝襯衫，鼻樑上多了副金絲眼鏡，但眼神里那股底層爬上來的機警未變。
他坐下，點了絲襪奶茶和菠蘿油，揮退殷勤的夥計。
“秀兒姐，你現在可是報紙上的人物。”阿強壓低聲音，撕開糖包，細砂糖落入奶茶，激起細微的沙沙聲。
“報紙上的人，未必是真人。”林秀兒啜了口檸檬水，冰涼的玻璃杯壁凝著水珠，沾溼指尖，“先不說我。你們銀行，最近對後九七的樓市怎麼看？特別是……像我們這種華資行。”
阿強攪動奶茶的手停了停，鏡片後的眼睛眯起：“上頭風向有點變。中英談判反反覆覆，信心這東西，跟著匯率和報紙頭條走。總行風控那邊，最近收緊了對單一地產專案的大額敞口，尤其是那些背景複雜、股東來回扯皮的。”他抬眼，目光精準，“秀兒姐，你那個PMC的宏發專案，現在是香餑餑，也是是非窩。我們行裡有人聊起，都說林總手段漂亮，但……水太深。”
“所以，水深的地方，你們就不敢撒網了？”林秀兒問。
“那倒不是。”阿強搖頭，咬了一口菠蘿油，酥皮簌簌掉下，“銀行嘛，晴天送傘，雨天收傘。但只要真有好專案，還款來源清晰，抵押物紮實，誰跟錢過不去？關鍵是‘清晰’和‘紮實’。現在的麻煩是，很多專案，股東一多，意見就雜，還款來源說變就變，抵押物處置起來也一堆人跳出來說話。上面怕這個。”
林秀兒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上滑下的水痕。
阿強的話印證了她的判斷：市場並非無錢，而是錢在觀望，在挑選最穩妥的入口。
而她個人，恰恰被股東們那潭渾水隔在了“穩妥”之外。
她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被風扇的噪音淹沒：“如果，不是以PMC的名義，也不是以專案的名義。純粹是個人，或者一家乾乾淨淨的新公司，手裡握著未來確定能拿到的、真金白銀的收益憑證，想提前換一筆備用子彈，以防萬一呢？”
阿強咀嚼的動作慢下來，他端起奶茶喝了一大口，喉結滾動。
“秀兒姐，你這是要給自己挖條暗渠？”
“明渠的水，看著洶湧，但閘門不在我一個人手裡。”林秀兒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總得確保，萬一哪天洪水漫過來，我有地方躲，有東西墊腳。不需要很多，關鍵時候能頂上，而且……流水要快，知道的人要少。”
阿強沉默了幾秒，手指在油膩的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咖啡廳嘈雜的背景音成了最好的掩護。
“用什麼做憑證？你個人名下，除了PMC那份管理合同，現在沒多少硬資產吧？那合同收益，又和專案股東們捆著。”
“管理費分紅。”林秀兒吐出西個字，清晰冷靜，“未來三年，根據我的績效和專案進度，我能從PMC拿到的管理費分紅。這部分是白紙黑字寫在僱傭協議裡的，是相對確定的個人收入。我可以把它未來一段時間的收益權，作為一個潛在的質押標的。”
“質押未來收入？”阿強眉頭緊鎖，“操作上……有點擦邊，但不是不行。關鍵是你得拿出一份能讓風控信服的檔案，證明這份收入‘確定、穩定、可監控’。不能是你跟PMC的合同，那又繞回股東問題了。”
“我會給你一份檔案。”林秀兒早己想好，“PMC針對宏發專案未來三年管理費收入的預測報告，重點標註與我個人績效掛鉤的條款和計算方式，隱去所有股東具體資訊和專案敏感資料。它看起來更像一份……行業薪資前景分析，加上我的僱傭協議關鍵條款影印件。夠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