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遠東發展？”何爵士眉梢微動。
就在這時，彷彿心有靈犀，又或是早就留意著這邊的動靜，李文斌端著酒杯，步履從容地走了過來。
他笑容得體，先向何爵士恭敬問好：“何爵士，晚上好。沒想到在這裡有幸遇到您。”
何爵士對他點了點頭，態度是禮貌的疏離：“李總，好久不見。”
李文斌順勢站在林秀兒身側半步的位置，姿態自然地接上了話頭，對何爵士笑道：“剛才好像聽到何爵士在問PMC的專案？我們遠東發展很榮幸，能作為PMC的工程顧問夥伴，參與其中。林總對專案品質和本地化適應的要求極高，我們也希望能在顧問工作中，貢獻一點本地經驗，共同把專案做好，也算是為香港的建設出份力。”他這番話，等於是親口證實了林秀兒的說法，並且將自己擺在了“支持者”和“貢獻者”的位置，瞬間讓林秀兒那句“本地夥伴”有了堅實的落點。
不遠處，另一張桌子旁的李志明，正與人碰杯，目光掃過這邊三人相談甚歡（至少表面如此）的場景，捏著酒杯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些許，臉上那慣常的冷淡笑容裡，摻進了一絲複雜的陰翳。
何爵士對李文斌的“捧場”並未表現出太多熱情，只是淡淡應了句：“有本地有經驗的公司參與把關，是好事。”他的注意力，顯然更多還是落在林秀兒身上。
他沉吟了一下，忽然丟擲一個更首接、也更敏感的問題，聲音壓低了少許，卻字字清晰：
“林小姐，離九七還有幾年，現在投身香港地產，尤其是這種需要長週期的大型專案，你對九七之後的市場，怎麼看？信心從何而來？”
空氣彷彿在這一問之下，驟然繃緊。
周圍看似閒談的人，耳朵都不自覺地豎了起來。
這是真正的試金石，也是最難回答的陷阱。
過於樂觀顯得浮誇，過於謹慎又顯得缺乏遠見，任何涉及政治的揣測更是大忌。
林秀兒感覺到李文斌投來的、難以察覺的一瞥。
她穩了穩心神，迎向何爵士那雙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沒有躲閃，也沒有急於辯白。
她思考了兩秒，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堅定：
“何爵士，我的看法很簡單。信心，首先來自於香港這座城市不可替代的樞紐功能和自由市場基石。只要這個核心價值不變，它就永遠是連線東西方的橋樑，是機會之地。”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璀璨的港灣，“其次，信心來自於最基本的需求——人。無論政策如何變遷，時代如何發展，只要有人嚮往更美好的生活，需要在這裡安身立命，追求發展，那麼，為人們提供安全、舒適、有品質的居所和商業空間，就是永遠的需求。我們建的是樓，蓋的是商鋪，最終是給人用的。我對香港的人有信心，對‘安居樂業’這西個字所代表的永恆價值有信心。”
她避開了所有關於政治格局、政策走向的預測，甚至沒有提及“迴歸”二字，而是將信心錨定在最底層、最穩固的“功能”和“人性”之上。
既展現了務實的思考，又不觸及紅線，更隱隱迎合了在場諸多華商對香港未來雖有觀望但仍希望抓住機會的普遍心態。
何爵士聽著，臉上那層淡而疏離的微笑似乎沒有變化，但眼底深處那抹銳利的審視，略微收斂了些。
他沒有評價林秀兒的回答是對是錯，也沒有表示贊同或反對。
他只是靜靜看了她兩秒，然後，舉起了手中的威士忌杯，向她微微示意了一下。
這是一個結束對話的訊號，也是一種不置可否的保留。
接著，他便被另一位匆匆趕來的議員模樣的人物禮貌地請到了一旁。
簇擁他的人群再次合攏，像潮水淹沒了剛剛露出水面的礁石。
林秀兒站在原地，手中的果汁杯壁凝結著細密的水珠，冰涼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
她輕輕吁了口氣，背脊在旗袍柔軟的綢緞下，依舊挺得筆首。
李文斌在她身邊低聲說了句：“應對得體。”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評價意味，隨後也端著酒杯，融入了別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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