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兒聽出了話外音。
她端起骨瓷杯，抿了一口微澀的普洱，讓溫熱的茶湯在口腔裡停留片刻，才緩緩嚥下。
窗外，維多利亞公園的綠意被茶餐廳的玻璃框成一幅畫，隱約傳來遠處電車的叮噹聲。
她抬起眼，看向對面的鄭偉明，聲音放得輕緩，卻字字清晰：“鄭董的意思是，風向在變？”
鄭偉明用銀匙輕輕攪動杯中的奶茶，冰塊與杯壁碰撞，發出細碎悅耳的響聲。
他沒首接回答，而是看向窗外熙攘的街景，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她聽：“家父常說，做生意要看大勢。颱風來之前，海面總歸是不一樣的。有的人忙著收衣服關窗，有的人，己經在檢查船帆和纜繩了。”他轉回頭，鏡片後的目光平靜卻有重量，“華南建業紮根香港幾十年，但根，在內地。有些訊息，傳得總比報紙快一點。”
茶餐廳里人聲嘈雜，夥計高聲下單的粵語、碗碟碰撞的脆響、老舊風扇吃力的嗡嗡聲，混雜成一片充滿市井活力的背景音。
但林秀兒覺得，自己清晰地聽見了鄭偉明話語裡那極其細微、卻至關重要的停頓。
她沒追問具體是什麼訊息，哪些城市，什麼政策。
有些話，點到為止，彼此心知肚明即可。
她只是微微頷首，表示領會。
這次會面在平淡的客套中結束。
鄭偉明沒有留下任何書面材料，連談話內容都模糊得如同閒聊。
但林秀兒坐進自己轎車後座，關上車門，將那片喧囂隔絕在外時，指尖卻無意識地摩挲著真皮座椅細膩的紋理。
她閉上眼睛，腦海裡反覆回放鄭偉明攪動奶茶時冰塊的聲響，以及他那句“根，在內地”。
風從北邊來。
幾乎在她回到PMC總部，高跟鞋剛剛踏上光潔如鏡的大堂大理石地面時，何爵士助理的電話就到了。
內容更簡潔，也更具體：“爵士讓我轉告您，關於土地續期的事，上頭風向很明確，穩字當頭。具體細則還在談，但大框架是‘務實、靈活’。長遠看，對本港是利好。”
電話結束通話，聽筒裡傳來忙音。
林秀兒握著電話，站在空曠安靜的總經理辦公室中央，沒有立刻走向那張象徵權力的皮椅。
午後的陽光將她纖長的影子投在地上，她看著那道影子，腦子裡卻像有一幅巨大的地圖正在自動拼合。
一邊是華南建業透露的，關於內地沿海城市、尤其是深圳特區可能擴大開放的模糊風聲。
另一邊是何爵士渠道確認的，中方在九七土地問題上釋放的穩定訊號。
兩條資訊，來自不同渠道，指向不同領域，看似毫無關聯。
但在林秀兒的腦海裡，它們像兩塊原本獨立的拼圖，“咔噠”一聲，嵌在了同一幅畫面的邊緣。
內地要發展，要開放，最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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