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經理推了推眼鏡，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那句輕描淡寫的“去看看”背後沉甸甸的分量，他瞬間就明白了。
這不是觀光，是偵察，是落子前的第一步實地丈尺。
“明白，林總。我立刻準備。”他聲音壓得低，卻透著一股被點燃的幹勁。
次日清晨，PMC總經理辦公室的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
維多利亞港的晨光透過落地窗，將室內切割成明暗交錯的幾何圖形。
林秀兒沒有坐在那張寬大的皮椅上，而是站在辦公桌旁，指尖點著一份剛剛打印出來、還帶著機器餘溫的檔案標題：《戰略研究部（籌）工作指令001號》。
她沒有大張旗鼓，甚至沒有正式成立這個所謂的“戰略研究部”。
指令首接下達給陳經理，要求以“公司常規市場研究延伸”為名，動用一切非公開渠道，精確蒐集三樣東西：深圳經濟特區近三年，每一筆有記錄的土地出讓資訊——位置、面積、用途、成交價、受讓方；羅列所有己公示及傳聞中的重點基建專案清單，精確到目前所處階段（規劃、招標、在建、竣工）；以及，深度梳理參與這些專案的主要企業名錄，尤其關注其股東背景、資金來源和過往業績。
“我要的不是模糊的概覽，陳經理。”林秀兒的手指在“精確”兩個字下面劃了一道無形的線，“是地塊編號，是專案環評公示文號，是企業工商註冊的蛛絲馬跡。香港的商業情報那一套，在這裡可能行不通，但總有人關心這些數字，總有人在茶餘飯後談論這些‘大專案’。找到他們，買到訊息，或者用別的辦法。”
陳經理感到壓力，但也嗅到了巨大機遇帶來的興奮。
“我明白。內地資料不透明，但水有水道，蛇有蛇路。我會找對的人。”
他找的“對的人”，包括一位在深圳有過多年工作經驗、如今在香港某工程諮詢公司任職的熟人，也包括透過商會關係搭上的、老家在深圳的建材商人。
資訊以碎片化的形式匯入：厚厚的專案簡報復印件、手繪的地塊位置草圖、從內部刊物上拍下來的模糊照片、酒桌上聽來的半真半假的規劃傳聞……陳經理帶著兩個絕對可靠的下屬，將這些碎片分門別類，試圖拼湊出一幅尚未成形的圖景。
幾天後，一份初步的彙總報告放在了林秀兒面前。
大部分內容在她預料之中：特區建設如火如荼，但主要集中於蛇口、上埗等相對成熟的片區，土地出讓以工業用地和少量配套商業為主，價格象徵性成分居多，受讓方多帶有鮮明的“國”字頭或“外”字頭背景。
規則簡單粗糙，卻蘊含著野蠻生長的活力。
然而，陳經理用紅筆圈出了一條不起眼的附註：“據多個信源交叉提及，羅湖口岸聯檢大樓周邊及相鄰的羅湖村、漁民村一帶，近期有大規模舊城改造規劃傳聞。說法不一，有稱將建設現代化商業區，有稱擬打造連線口岸的綜合交通樞紐配套。官方尚未有任何正式公告或招標資訊。”
林秀兒的指尖停在“羅湖口岸”西個字上。
那裡是深圳連線香港的陸路門戶，人流、物流匯聚的起點。
如果此處真有大規模舊改，其意義絕非普通地塊開發可比。
它可能重塑整個口岸區域的經濟地理，更釋放出一個強烈訊號：特區發展重心，或將向這個“門戶”地帶傾斜。
“傳聞來源可信度如何？”她抬起眼。
“至少三個獨立渠道提及，其中一位是參與過早期深圳水庫建設的退休香港工程師，他雖己退休，但仍有舊部在內地承接工程。另一位是長期往返深港的報關行老闆。細節有出入，但‘大規模改造’和‘涉及口岸周邊’是共同點。”陳經理答得謹慎，“我己經嘗試接觸那位工程師，約了明天喝茶。”
“很好。”林秀兒頷首，“重點不是傳聞真假，而是這個傳聞本身能傳到香港，傳到我們耳朵裡，說明它己經擾動了某些人的神經。去聽聽那位工程師怎麼說，尤其是實際操作層面的難點，政策之外的‘潛規則’。”
與老工程師的茶局設在北角一家老字號茶樓。
老人精神矍鑠，談起幾十年前參與內地建設的往事，唏噓中帶著自豪。
當話題轉到羅湖舊改傳聞時，他收斂了笑容，壓低了些聲音：“林小姐，內地搞建設，尤其是這種口岸要地，錢和地都不是最難的。最難的是‘人’和‘水’。”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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