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插進鎖孔的金屬摩擦聲，像一道冰稜刺進耳膜。
林秀兒猛地屏息，將磨得發燙的竹籤死死攥在手心，身體緊貼在門後的陰影裡。
鎖舌彈動的輕響，木門被“哐”地一聲從外推開，撞在土牆上。
一股濃烈混著汗餿的劣質白酒氣湧了進來。
林建國站在門口，身體晃了晃，倚著門框，臉上泛著油光和醉意的紅暈。
他眯著眼，在昏暗的柴房裡搜尋了一圈，才定格在角落裡妹妹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
“喲，還蹲著呢？”他打了個酒嗝，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漬燻黃的牙，“老子告訴你，事兒定了！張老栓那邊，錢給得爽快！你嫂子……嗝……就是我那未來媳婦兒，聽說在鎮上供銷社還是個臨時工，體面！”
他搖搖晃晃走近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縮在柴禾邊的秀兒，語氣裡滿是施捨和不耐煩：“你也別拉著個死人臉。嫁過去怎麼了？吃香喝辣，有瓦遮頭，比在這窮山溝強！爹孃養你這麼大，讓你給家裡、給老子我換點好處，天經地義！”
秀兒沒動，也沒抬眼，目光落在自己破舊的鞋尖上。
沉默像一塊石頭，堵在柴房汙濁的空氣裡。
林建國最煩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藉著酒勁，火氣“噌”地就上來了。
他猛地蹲下，一把揪住秀兒的頭髮，迫使她抬起頭。
粗糙的手指嵌進發絲，扯得頭皮生疼。
“你聽見沒有？啞巴了？”他壓低聲音，帶著惡狠狠的警告，“我可告訴你，安分點！三天後乖乖上轎。要是敢跑……”他湊得更近，酒氣噴在秀兒臉上，“張老栓說了，你要是不聽話，他有的是法子‘教訓’。打斷腿，拿鏈子拴在床頭，看你還能往哪兒飛！這輩子，你就老老實實當個生崽的母雞！”
說完，他猛地鬆開手，像是嫌髒似的拍了拍，踉蹌著轉身，嘴裡還嘟囔著“賠錢貨”、“不識好歹”。
門沒有再鎖，只是虛掩著——大概覺得她被嚇破了膽，又或許只是醉漢的疏忽。
林建國的腳步聲消失在堂屋，緊接著傳來他倒在某個地方、鼾聲漸起的聲音。
林秀兒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被扯痛的頭皮，指尖沾下幾根斷髮。
她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眼睛，在昏暗裡亮得瘮人，像是有兩簇冰冷的火在燒。
打斷腿？拴起來？
她慢慢攤開一首緊攥著的手心，那枚被汗浸溼、削得尖利的竹籤，深深硌進了掌肉裡。
時間在寂靜和偶爾傳來的鼾聲中流逝。
日頭偏西時，院門外傳來陌生的、略顯拖沓的腳步聲，伴隨著壓抑的咳嗽。
是張老栓。
林秀兒像只最警覺的貓，悄無聲息地挪到門邊，從門板的縫隙往外窺視。
那個男人比她記憶裡更乾瘦、更佝僂。
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深色褂子，背有些駝，手裡捏著一卷東西。
他頭髮花白稀疏，臉頰瘦削得凹陷下去，法令紋深得像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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