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重歸死寂，像一塊巨大的、沉默的句號，蓋住了剛剛發生的一切。
秀兒的指尖深深掐進阿萍的手臂，幾乎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從骨頭裡榨出的力氣，才把這具徹底癱軟、不住向下出溜的身體拖拽上對岸溼滑的草坡。
阿萍雙目緊閉，臉色青白，嘴唇不住地哆嗦，除了胸膛還有微弱的起伏，幾乎像個死人。
冰冷的溝水混著泥漿從她髮梢、衣角滴滴答答淌下，在身下洇開一小灘汙漬。
“阿萍！阿萍！”秀兒喘著粗氣，聲音嘶啞得破了音。
她用力拍打阿萍冰涼的臉頰，一下，又一下，帶著狠勁。
“醒醒！看著我！阿強讓你活著！”
阿萍的眼睫顫了顫，渙散的瞳孔艱難地聚攏了一點光，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猛地側身咳出幾口渾水，然後便是壓抑到極致的、全身蜷縮起來的無聲痛哭。
秀兒沒再安慰她，也無力安慰。
她自己也癱倒在草叢裡，仰面看著黑沉沉的天幕，胸腔裡那團火像是熄了，只剩下灰燼般的冷和空。
小腿的傷口早己麻木，全身每一塊骨頭都在叫囂著疼痛與疲憊。
不能停。
她腦子裡只剩下這三個字，是阿強沉下去前，用整個生命砸進她意識裡的。
她強迫自己坐起來，警惕地環顧西周。
這裡比對岸更顯荒涼，但遠處隱約可見一些低矮建築的輪廓，不再是純粹的荒灘。
風裡除了水腥氣，似乎還夾雜著一絲極細微的、屬於人類聚居區的複雜氣味。
她們像兩尊泥塑木雕，在草叢深處的陰影裡藏匿著，互相依偎著汲取那一點可憐的體溫。
阿萍的哭聲漸漸變成間歇性的抽噎，精神在巨大的打擊和極度的疲憊下瀕臨崩潰。
秀兒不敢閤眼，豎著耳朵捕捉任何異常的響動，只有天色，在一分一秒令人窒息的煎熬中，由濃黑轉為深灰，再透出一點慘淡的魚肚白。
天快亮了。
秀兒摸索著，從貼身的內袋裡掏出那個阿強塞過來的小布包。
布包早己被水浸透，沉甸甸的。
她手指顫抖著解開纏繞的繫繩，裡面是一個用油紙裡三層外三層仔細包裹的方塊。
油紙也進了水，但起到了一定的保護作用。
她小心翼翼地剝開，裡面是幾張被水泡得發皺、幾乎快要粘連在一起的紙幣——港幣。
面值不大，但在這絕境裡，無異於救命稻草。
紙幣下面，還壓著一張摺疊起來的、稍硬一些的紙片。
她屏住呼吸，用指甲輕輕挑開那張紙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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