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捏了捏口袋裡那張寫著地址的硬紙片，邁開步子，腿上的傷口在每一次抬落間都傳來刺痛，但她的腳步沒有遲疑。
巴士搖搖晃晃穿過清晨的街道，窗外的景象從低矮的屋邨逐漸變為更為擁擠、市井氣更濃的街區。
阿萍靠著她，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
秀兒將陳伯給的菠蘿包撕下一小塊，遞到她嘴邊，阿萍只是機械地張嘴，咀嚼，吞嚥，嘗不出任何味道。
按照字條上模糊的地址，她們在九龍一處邊緣地帶下了車。
眼前並非什麼“大廈”，而是一片如同巨獸般盤踞的、由無數低矮樓宇緊密擠壓而成的建築群——後來她才知道，這裡叫九龍城寨，一個法律與陽光都難以穿透的角落。
電線和晾衣杆在空中織成混亂的網，滴水的管道爬滿外牆，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潮氣、黴味、油煙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朽氣息。
找到B座地下“吳太”的所在，費了一番周折。
那是一扇毫不起眼的鐵門，門後是一條昏暗的走廊，兩邊被木板隔成一個個鴿子籠般的空間。
一個身材幹瘦、燙著小卷發、眼神銳利如鷹的中年女人（吳太）攔住了她們，上下打量著她們狼狽的衣著和空空如也的雙手。
“租房？”吳太的聲音帶著市儈的沙啞，“一張床，下鋪。一週起租，押二付一。”
秀兒掏出被汗水和體溫捂得半乾、皺巴巴的幾張港幣，還有從陳伯那裡換來的、帶著汗味的硬幣，一起攤在掌心。
吳太瞥了一眼，鼻子裡哼了一聲：“就這點？你們兩個女人，無身份無擔保，萬一跑路或者惹來差佬，我損失更大。”她伸出塗著暗紅指甲油的手指，點了點那點錢，“要租，就付雙倍押金。一週。少一個子兒免談。”
秀兒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阿強用命換來的錢，幾乎要在這裡被榨乾。
但她沒有選擇。
身後是無處可去的黑夜，眼前是唯一能遮風擋雨、哪怕只是片刻的籠子。
她數出錢，遞給吳太。
吳太慢條斯理地點了兩遍，才從腰間一大串鑰匙裡挑出一把，指了指走廊盡頭一個最靠裡、光線最暗的隔間：“最裡面那張床的下鋪。規矩貼在門後，自己看。水電晚上十點後斷，吵鬧打架立刻滾蛋。”
隔間不足五平米，上下鋪擠了西張床，除了她們，還有另外三個面黃肌瘦的女人佔據著其他床位，對她們的到來只是投來麻木的一瞥。
空氣中混雜著汗味、廉價脂粉味和黴味。
秀兒將阿萍安置在下鋪，自己把溼透的布包和匕首藏在床板內側。
阿萍蜷縮在散發著不明氣味的薄毯裡，很快閉上了眼睛，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在逃避清醒。
安頓好阿萍，秀兒沒有停留。她必須找到活路，立刻，馬上。
她憑著記憶，再次找到好運來茶餐廳的後巷。
陳伯正在處理一箱蔫掉的青菜，看到去而復返的秀兒，臉上掠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了然。
“陳伯，”秀兒開門開門見山，聲音乾澀但清晰，“有沒有活幹？再髒再累都行。我只要……一點點工錢，能吃飯，能交下一週的房租。”
陳伯嘆了口氣，面露難處：“茶餐廳的工，都是老闆娘（芬姐）一手管，她……”話音未落，後門被推開，一個穿著時髦套裙、身材微胖、西十多歲的女人（芬姐）踩著高跟鞋走了進來，目光挑剔地掃視著後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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