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何爵士應了一聲，“意料之中。北京的事，急不來。他們看的是十年、二十年，一次會面能留下印象，己算不錯。你那個‘松苑’案例的切入法，路子是對的。”
“是。另外，”林秀兒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香港這邊，可能有點‘程式性事務’需要關注。李董事……似乎對某些‘規則’有了新的想法，私下在諮詢法律意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何爵士是何等人物，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
“哦？他坐不住了？”老人輕輕哼了一聲，像是嘲諷，又像是感慨，“PMC這兩年風頭太勁，特別是新界北那幾塊地，你拿到的價格和規劃，讓很多人眼紅，也讓他那個老牌地產商會里的‘老朋友’們臉上無光。他當初支援你，是想養一隻會下金蛋的‘雀’，可不是想養一隻反過來可能遮住他天空的‘鷹’。”
何爵士的比喻首接而尖銳。林秀兒抿緊嘴唇，沒有反駁。
“他諮詢法律，未必是真的要立刻做什麼，更多的是一種姿態，一種試探。試探你的反應，也試探法律和章程的邊界在哪裡。”何爵士緩緩道，語氣變得嚴肅，“秀兒，你要記住，在商場上，當對手開始試圖改變規則，或者重新解釋規則的時候，往往不是因為他們強大到可以無視規則，而是因為他們害怕——害怕你按照現有的、他們熟悉並自以為掌控的規則，繼續贏下去。”
害怕她繼續贏下去。
這句話像一道微弱的光，劈開了林秀兒心中部分的迷霧。
是啊，李志明怕什麼？
怕她翅膀硬了，徹底脫離掌控？
怕PMC的利潤和影響力最終流向何方？
還是怕她這次北上，真的找到了另一條獨立的、不再需要依附於李家光環的航道？
“謝謝您，何爵士，我明白了。”林秀兒真誠地道謝。
“明白就好。長遠佈局要做，眼前的礁石也得看清，繞不過去的時候，就要知道怎麼撞碎它，或者讓它自己風化。需要我這老頭子在香港幫你看著點什麼，儘管開口。”何爵士說完，便掛了電話。
窗外的京城早己沉入深眠，只有遠處街道上偶爾傳來夜行車的引擎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劃破寂靜，旋即被更大的寂靜吞沒。
林秀兒沒有開燈，就著窗外透進的、被城市光汙染染成昏黃色的天光，走到寫字檯前坐下。
那封電報還攤在桌上，字跡在昏暗光線下有些模糊。
她在黑暗中靜坐，將何爵士的話，張小姐透露的資訊，以及自己對李志明和其家族的瞭解，像拼圖一樣在腦海中反覆組合、推演。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她甚至能聽到自己腕錶極細微的“嗒嗒”聲。
電話鈴聲在寂靜中炸響，尖銳而急促。
林秀兒幾乎是彈起來，一把抓起聽筒。
“林總！”是張小姐，聲音比第一次更加緊張，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我又聯絡了陳Sir，這次他私下跟我說……他說，李董事今天下午再次去了律師樓，這次見的是馮律師本人。他無意中聽到一點……馮律師送李董事出來時，提到一句‘章程解釋’是基礎，但‘股東個人名義的質詢權’在特殊案例中也有探討空間，關鍵是‘管理層重大決策的程式正當性’……”
股東個人名義。質詢權。管理層重大決策的程式正當性。
每一個詞都像冰冷的子彈，擊穿迷霧，露出其後猙獰的意圖。
這不僅僅是設卡，這是在尋找法律上能夠對她、對PMC總經理職權發起首接挑戰的支點！
如果李志明以股東身份，質疑她某些重大投資或決策的程式“不正當”，哪怕最終不成立，也足以在董事會、在市場、在銀行界掀起軒然大波，嚴重動搖她的權威和PMC的穩定。
“知道了。辛苦了，張小姐，早點休息。”林秀兒的聲音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凍結後的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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