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兒握著聽筒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聽筒那頭，年輕秘書的聲音禮貌卻毫無轉圜餘地，像一塊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她心中漾開層層疊疊的漣漪。
九點半，半小時。
這兩個精確到近乎苛刻的時間節點，反而透出一股不同尋常的鄭重。
不是客套的寒暄，不是程式化的送別，而是在考察團即將離京的前夕，單獨發出的、指向明確的二次邀約。
“請您再到他辦公室一趟。”
“再”這個字，被咬得清晰而溫和。
“好的，麻煩您轉告劉處長，我明天九點前一定到。”林秀兒的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絲毫受寵若驚，只有一種恰到好處的鄭重，“謝謝。”
結束通話電話，她轉身離開櫃檯。
侍者投來好奇的一瞥，她微微頷首，推開了咖啡館沉重的木門。
午後的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有些刺眼。
長安街寬闊得像一條奔流的河，腳踏車流、偶爾駛過的轎車、以及步履匆匆的行人，在明晃晃的日光下交織成一幅流動的、充滿生機的畫卷。
空氣乾燥，吸進肺裡帶著微微的灼熱感，與香港那無處不在的、鹹溼黏膩的海風截然不同。
林秀兒站在街邊，任由人流從她身側湧過，沒有立刻招手叫車。
劉處長的秘書，為何能把電話打到那家咖啡館？
是王主任告知了行蹤？
還是……他們對自己的一舉一動，本就瞭然於胸？
這個念頭讓她後背掠過一絲寒意，但旋即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壓了下去——機會。
一個遠超一般禮節性會面的機會。
她抬手，攔下一輛駛近的黃色面的。
“師傅，回建國飯店。”
車子顛簸著匯入車流，搖晃的車窗外，古樸的灰牆、嶄新的高樓、招展的紅旗交替掠過。
林秀兒靠在後座椅背，閉上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公文包粗糙的皮革表面。
何爵士。
這個念頭自然而然地浮上來。
這種時候，她需要那個老人的聲音，需要那雙洞穿幾十年風雲的眼睛，幫她辨認腳下這條突然出現的岔路，究竟是通途，還是更深的迷障。
回到賓館房間，她反鎖房門，沒有絲毫耽擱，撥通了那個加密線路。
鈴聲只響了兩下，便被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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