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在溼熱的空氣裡嗡鳴，計程車匯入維多利亞港畔擁擠的車流。
窗外的景象從乾燥方正的京城灰調，急速切換成霓虹初上、高樓密匝的香江油畫。
林秀兒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指尖卻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上的公文包。
皮質表面被北京的陽光曬得有些發燙，此刻正緩緩吸納著車廂裡過強的冷氣，觸感微涼。
她腦子裡沒有停，像有一臺無聲的計算機，預演著回到PMC後可能面臨的每一種局面。
李志明不會閒著。
她在北京多留的這兩天，足夠他把律師信函的措辭打磨得更鋒利。
果然，剛踏入PMC位於中環的辦公樓，陳經理幾乎是以小跑的速度迎了上來，臉上強作鎮定，但額角細微的汗漬和遞檔案時微微發顫的手指，洩露了實情。
“林總，您回來了。”他壓低聲音，遞上一個印著某知名律師行抬頭的厚重信封，“今天早上到的，指名給您，副本抄送了所有董事。”
林秀兒接過，指尖劃過挺括的紙面，觸感冰涼。
她沒有立刻拆開，一邊走向電梯，一邊用平靜無波的聲音問：“內容？”
“李志明董事透過其律師正式行文，”陳經理語速很快，像在背誦，“以‘部分股東對近期公司潛在重大投資方向存有疑慮’為由，要求您在十日內，就所謂的‘北進戰略研究框架’，提交一份詳盡的書面說明。包括可行性、風險評估、與現有業務的協同性分析……”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如果他們認為說明‘不充分’，下一步很可能順勢要求召開特別股東大會進行質詢。這是標準程式施壓，拖住您，消耗精力，同時製造輿論。”
電梯門無聲滑開，裡面空無一人。
走進去，金屬門合攏，將外界的嘈雜隔絕。
密閉空間裡，只有空調系統低沉的送風聲。
“林總，”陳經理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喉結滾動了一下，“我們是不是……可以準備一份比較宏觀的、偏向務虛的報告？強調仍在早期調研階段，很多細節未定，先應付過去？十天時間太緊，而且他們擺明了就是挑刺。”
林秀兒看著光滑電梯壁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面容沉靜。
她搖了搖頭，聲音在狹小空間裡帶著清冷的迴音：“不。他要程式，我們就給他最規範的程式。”
走出電梯，踏入鋪著厚地毯的安靜走廊，她的步伐穩定，高跟鞋陷入絨面，悄然無聲。
進入總經理辦公室，反手關上門，她才將那封函件扔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他要詳盡，我們就給到他詳盡。”她轉身，目光銳利地看向陳經理，“組織團隊，法務、財務、戰略部，抽調精幹。嚴格按照上市公司披露重大戰略意向的標準，準備一份報告。資料要紮實，分析要全面，風險要列足，SWOT、波特五力模型、現金流預測……該有的框架一個不許少。厚度嘛，”她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怎麼也得讓李董事和他的律師看得頭暈眼花，挑不出格式毛病，但又抓不到任何我們‘必定要做’的實質承諾。記住，這是‘研究框架’報告，不是‘投資決議’報告。”
陳經理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明悟：“一份……正確但無用的‘磚頭’？”
“是嚴謹、專業、無可指摘的戰略研究報告‘框架’。”林秀兒糾正道，走到落地窗邊。
窗外，維港上船隻往來，對岸的燈火開始連成璀璨的光帶。
潮溼的海風裹挾著城市的喧囂，透過微開的窗縫滲入一絲。
“他要拖延時間，製造麻煩，我們就用最冗長、最枯燥的合規檔案，把他的時間也拖進來，把水攪得更渾。”
她拿起桌上的電話，沒有猶豫，撥通了那個加密號碼。
響鈴兩聲，何爵士沉靜的聲音傳來：“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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