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真機吐出紙張的嘶嘶聲在空曠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像一條滑膩的蛇遊過寂靜。
林秀兒走過去，拿起那張還帶著機器餘溫的紙。
上面是陳經理手寫的摘要，字跡匆匆卻清晰：姓名，羅維，三十三歲，廣東梅縣人，深圳大學法律系肄業後透過自考取得文憑，曾在深圳市經濟發展局政策研究室任職三年，西年前“下海”，現任職於一家中型港資企業的法務合規部，熟悉《涉外經濟合同法》及特區早期外資管理條例。
獵頭陳先生的評語是：通曉本地規則，有官方脈絡記憶，思維清晰，要價不菲，且目前僱主正有意提拔，動心思的關鍵在於“更大舞臺與首接回報”。
林秀兒的指尖在“通曉本地規則”幾個字上輕輕劃過。
紙張粗糙的纖維摩擦著指腹，帶來一種實在的觸感。
她要的就是這份“通曉”，以及那份從體制內走出來的、對政策風向本能般的嗅探與敬畏。
至於“要價不菲”，在她看來，反而是優點——敢開價的人，往往對自身價值有清醒認知，且目標明確。
她拿起電話，撥通陳經理的號碼，聲音壓得平穩：“資料收到。約他，儘快。地點在深圳，選個安靜、不像正式商務場合的地方。你不必出面，讓張小姐用她私人名義聯絡獵頭安排。我單獨見。”
“明白。需要準備什麼具體材料嗎？”陳經理問。
“把我上次整理的那份《風險概要》英文版和中文摘要帶上。另外，”她略一沉吟，“把我辦公桌右手邊第二個抽屜裡，那個棕色牛皮紙檔案袋裡的東西也準備好，那是關於新加坡協興塑膠廠的背景和初步需求。其他的，我來談。”
“好。”
放下電話，林秀兒走到窗邊。
港島的天空依舊陰霾密佈，溼氣黏在皮膚上，很不舒服。
但她的心裡卻像被擦拭過的玻璃，透進了一束更清晰的光。
人才，是啟明諮詢能否從紙上藍圖落地為真正戰鬥力的關鍵。
她需要一把鋒利的、熟悉地形的刀，來劈開珠三角看似混沌實則充滿微妙門道的市場。
羅維，會是這把刀嗎？
她需要親自驗證。
兩天後，深圳，羅湖區，一家開在老舊騎樓裡的潮汕功夫茶館二樓包廂。
這裡沒有空調，只有頭頂老舊吊扇有氣無力地轉著，攪動著潮溼悶熱的空氣，混合著濃郁的單叢茶香和街邊牛雜攤飄來的隱約滷水味。
窗外是嘈雜的市聲，摩托車喇叭、小販吆喝、鄰居用粵語和潮汕話混雜著的閒聊，一切都很“內地”，很生猛，與香港中環的精緻秩序截然不同。
林秀兒提前了十分鐘到。
她今天穿得很素，淺灰色棉麻襯衫，黑色長褲，長髮簡單束在腦後，沒戴任何首飾，只拎著一個半舊的皮質公文包。
看起來像個來考察市場的普通女商人，或是某個機構的研究員。
羅維準時踏入。
他個子不高，但肩膀很寬，穿著熨帖的白襯衫和西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眼神銳利，進門時快速而隱蔽地掃視了一圈環境和林秀兒，才露出一個禮節性的笑容，伸出手：“林小姐？我是羅維。”
他的手乾燥有力，握手時間不長不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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