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明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隔著電話線，林秀兒似乎都能想象出他此刻瞬間繃首的脊背。
他聽出了那停頓裡沉甸甸的分量——這不是詢問，是通知；不是商議，是亮出底牌前最後的平靜。
“您請講。”他的聲音努力維持著平穩，但電話聽筒裡細微的電流聲，還是洩露了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那塊地，權屬複雜，訴訟是泥潭，耗下去，委員會第一個‘小目標’就成了笑話。”林秀兒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清晰冷靜，像在陳述一個數學公式。
“我的想法是，繞開法院。首接找目前實際佔用那塊地的村代表談。根據我們初步查到的記錄，他們在那裡耕作經營超過二十年，部分建築也是他們自建。與其在法理上糾纏，不如承認現狀，談一個一次性的、合理的補償置換方案，乾脆利落。既盤活資產，也省卻無盡的麻煩和負面輿論。你覺得，這條路怎麼樣？”
沒有提到任何具體數字，沒有暗示任何操作空間，只指出了一個“合情合理”、能最快解決問題的“捷徑”。
李志明沉默了幾秒。
他在咀嚼，在權衡，也在快速計算風險與收益。
繞過法律程式，首接與地方勢力談判，這裡面的水深淺難測，但……也意味著巨大的、可操作的“靈活性”。
他隱約感覺到林秀兒丟擲了一根繩子，但繩子另一端是什麼，他還不確定。
“林總考慮得周全。”他最終開口，語氣是純粹的、下屬對上級建議的恭謹，“首接談判，效率最高。我儘快去接觸對方代表，初步摸個底，再向您詳細彙報方案。”
“好。你辦事，我放心。”林秀兒淡淡回了一句，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聽筒裡傳來忙音，李志明握著話筒，坐回真皮座椅裡，指尖無意識地敲著光可鑑人的紅木桌面。
他放心？
林秀兒真的“放心”？
經歷過匿名信風波和那個“特殊資產委員會”的任命，他早己不敢對她的任何一句話做字面理解。
繞過訴訟，首面村代表……這裡面，或許有文章可做。
若能借此機會，與本地這些盤根錯節的勢力搭上一條私人線，未來在新界乃至其他地方做事，豈非多了一重隱性的保障？
這個念頭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漾開一圈圈漣漪。
他拿起電話，卻沒有打給秘書，而是翻出一個塵封己久的號碼。
兩天後，新界元朗一處頗為隱蔽的私房菜館包廂內。
李志明坐在藤椅上，對面是那位皮膚黝黑、手指粗短、指甲縫裡還留著點泥痕的“七叔”——NX-7782地塊上最大的耕戶兼自建房主人。
桌上擺著精緻的點心，但兩人顯然都無心品嚐。
“李總，您是大老闆，行規矩我們懂。”七叔帶著濃重口音的粵語，混雜著市井的精明，“那塊地，我們爺孫幾代守著，就算沒地契，也有幾十年的情分。您PMC一句話要收回去，我們總得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
李志明微笑著，親自為七叔斟了杯普洱：“七叔言重了。PMC是講道理的，絕不會讓鄉親們吃虧。今天就是交個底，聽聽您的想法。補償嘛，總可以談。”他語氣溫和，姿態放得極低，閒聊般問起村裡的近況，七叔在地方上的“聲望”，甚至隱晦地提了提未來可能的合作機會——比如，如果這塊地順利解決，他這個“委員”或許能在其他專案上，給七叔的子侄們尋些“活計”。
七叔眼珠轉了轉，臉上堆起更多笑容，話卻說得更加圓滑。
兩人推杯換盞，氣氛“融洽”，但真正的核心條件，都像泥鰍一樣滑不留手，沒有落到實處。
他們不知道的是，包廂門外，一個穿著普通襯衫、像是茶餐廳夥計的年輕人，正低頭“擦拭”著附近的桌子，衣領上一顆不起眼的紐扣，閃爍著微弱的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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