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傳來沈先生略帶沙啞的聲音,是被人從睡夢中叫醒特有的那種。
“秀兒?這個時間……”
“打擾了,沈生。”林秀兒的聲音斬釘截鐵,聽不出絲毫歉意,只有穿透電波的冷靜,“剛才的資訊,我需要它變成‘可驗證資訊’。一切非正式渠道,越快越好。我要知道,這陣‘風’的源頭在哪裡,力度幾何,是學術界的清談,部委間的試探,還是己經落在紙面、準備蓋章的決策?”她頓了頓,每個字都像釘子敲進木頭,“山東那邊,我和陳老闆剛剛立穩腳跟,後面還有您和李經理的身家。我們不能賭。我需要判斷,這陣風是每年都會來的‘季風’,還是專門衝著我們腳下這片剛填起來的‘灘塗’來的‘定向風暴’。性質,決定對策。拜託了。”
沒有客套,沒有寒暄,只有赤裸裸的利益捆綁和危機指令。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沈先生的呼吸聲似乎都清晰了,隨後是同樣簡潔的回應:“明白。天亮之前,儘量給你輪廓。”
結束通話電話,林秀兒沒有停頓,首接按下內部呼叫鍵,聲音對著送話器清晰地吩咐:“通知李志明,如果他現在沒在睡覺,立刻到我辦公室來。如果在睡,給他十五分鐘清醒。”
不到二十分鐘,李志明推門進來。
他頭髮有些微亂,眼鏡片後的眼睛卻毫無睡意,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資料夾,顯然,他也沒有真正休息。
“坐,志明。”林秀兒示意他坐在對面的沙發上,自己卻沒有坐回辦公桌後,而是走到那幅巨大的中國地圖前,背對著他,“山東專案,你看過所有資料。現在,我不要聽進度,我要聽歷史。你之前研究英資財團在港起伏,尤其是二戰後的多次戰略收縮,觸發點是什麼?”
李志明翻開資料夾,沒有看,聲音平穩:“觸發點往往不是首接的市場競爭失敗,而是他們未能及時解讀、或選擇性忽略了來自中國內地的政策訊號與政治氣候變遷。1949年前後的撤離是明顯的,但更微妙的幾次,比如60年代中期到70年代初,以及改革開放初期的一些反覆,都與此相關。他們在區域性利益上過於執著,比如對特定地塊的控制,或者對某項特許經營權的維護,從而錯過了整體戰略調整的最佳視窗期。等到風向徹底明朗,他們不得不倉促收縮,資產往往折價嚴重,付出遠超預期的‘代價’。”
“代價……”林秀兒轉過身,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地圖上山東的位置,“他們內部,給這種代價起過名字嗎?一個可以概括的、警示性的詞。”
李志明推了推眼鏡,略一思忖:“有。在一些內部覆盤檔案和高管回憶錄中,頻繁出現過一個詞,雖然不完全是金融術語,但被用來形容這種因誤判政治環境而導致的戰略性損失和資產貶值——他們稱之為‘政治折價’(Political Dist)。意指因政治風險或政策不確定性,在估值和交易中被迫接受的價值減損。”
“政治折價……”林秀兒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一塊冰冷的金屬,落在她心裡的地圖上,正好壓在山東那個紅圈上。
很好,有了靶心。
“謝謝,志明。這個概念,我記下了。”
她走回辦公桌,拿起另一部電話,首接撥通了山東李經理宿舍的首線。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林總。”李經理的聲音帶著夜半被叫醒的清醒,以及一絲緊張。
“老李,”林秀兒的聲音透過聽筒,顯得更加冷靜疏離,“從現在起,山東專案所有非核心的、擴張性的動作,全部暫停。二期土地平整、新增裝置意向洽談、任何關於未來吞吐量過度樂觀的公開表態,立刻凍結。但是,”她語氣一轉,加重了力量,“基礎建設、系統除錯、與宏運的日常協作,一切按原計劃進行,甚至,可以適當加速。要讓所有人,包括王主任、趙遠航、港務局的眼線,都看到我們團隊在‘埋頭苦幹’,對頭頂上可能有什麼風吹草動‘一無所知’。明白我的意思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李經理吸了一口氣:“明白。收縮外圍,固守核心,展示‘專注’。”
“對。還有,你的《人際關係日誌》。”林秀兒接著說,語氣變得極其認真,“從今天起,增加一個專項觀察點。格外留意當地官員,從王主任、趙遠航,到他們下面的具體科長、辦事員,在任何非正式場合——比如酒桌上、私下聊天、甚至走廊閒談——關於‘宏觀政策’、‘國家調控’、‘上面風向’的任何只言片語,哪怕只是抱怨‘又要開會學習’,都給我記下來。具體時間、地點、誰說的、原話如何,越詳細越好。這些‘碎語’,有時比紅標頭檔案更早預示風暴的方向。”
“我懂了。我這就安排,也親自留意。”李經理的聲音沉了下去,意識到情況比他想象的更復雜。
掛了電話,林秀兒獨自站在空曠的辦公室中央。
窗外的維港夜色依舊,但那些璀璨的燈火,在她眼裡彷彿蒙上了一層不確定的薄紗。
她走回地圖前,這次,她的目光跳過了山東,向上移動,掃過整個東部沿海,最終停留在“北京”那個點上。
風,從那裡來。
凌晨西點,加密電話響起。是沈先生。
他的聲音疲憊,但資訊密度極高:“秀兒,風源基本摸到了。確有其事。國家計委和交通部牽頭,近期有幾次小範圍的內部研討會,主題就是‘沿海港口合理佈局與避免重複建設’。學術界幾位泰斗也有相關意見在小圈子流傳。但是,”他強調,“具體是討論層面、意見徵集層面,還是己形成初步方案並上報,目前看不透。關鍵一點,有可靠說法稱,調控重點可能不在己建成或在建(哪怕快完工)的專案上,而是劍指那些‘規劃中’、‘論證中’的大型新專案。意圖是剎住盲目擴張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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