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濤聲的迴響，在林秀兒胸腔裡震盪了整夜。
第二天清晨，當她拉開窗簾，讓香港摻雜著尾氣與海腥味的空氣湧進來時，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地圖紙張特有的、略帶粗糙的冰涼觸感。
燈塔的光，太像一盞精美的裝飾燈，擺在自家客廳固然好看，卻照不亮門外那條通往更深、更暗市場的窄巷。
辦公室裡，秘書將一摞用牛皮紙袋仔細封好、沒有任何標識的檔案放在她桌上。
是沈先生用極其隱蔽的方式送來的。
拆開，裡面是幾份明顯是影印件的紙張，墨色深淺不一，紙張邊緣有影印機留下的灼熱痕跡。
標題是《關於我省吸引外部資本參與基礎建設與產業升級的若干思路（內部討論稿）》，以及另外兩個類似標題的檔案，來自不同的省份。
這不是公開報道，不是行業分析，而是觸及政策制定神經的、帶著猶豫和探索氣味的草稿。
她逐字逐句地讀。
窗外的車流聲，遠處隱約的市井喧譁，都被她隔絕在意識之外。
手指劃過那些略顯生澀、卻又在字裡行間透出急迫的句子。
“…嘗試以土地使用權、礦產資源勘探權等要素，置換外來投資及技術…”、“…在符合國家整體規劃前提下，可試點更為靈活的合作開發模式…”、“…鼓勵外資參與內陸地區基礎設施建設，允許一定期限內的綜合補償…”
沿海在觀望，甚至在收縮。
而內陸，某些掌舵者卻在小心翼翼地、幾乎是踮著腳尖地，試圖推開一扇更窄、卻可能通向更廣闊天地的門。
他們想用土地——這片古老大地上最根本的“硬通貨”，去交換他們急需的資金、技術，和或許更重要的，一種“改革”的姿態。
她鋪開那張己有了摺痕的中國地圖。
紅色的記號筆筆帽被她咬在齒間，留下淺淺的牙印。
目光如雷達般掃過，最終，筆尖落下，重重地圈出三個點。
武漢，長江中游的樞紐，九省通衢，底子厚，轉型的渴望和陣痛想必同樣劇烈；鄭州，鐵路拉來的城市，位於中原心臟，物流潛力肉眼可見；還有成都，盆地裡的明珠，既有封閉性帶來的特殊市場需求，也有向外突破的雄心。
三個圈，像三枚紅色的印章，蓋在地圖的腹地深處。
這盤棋，不能只在海邊下了。
幾天後，半山豪宅的書房，紫檀木桌面上擺著精美的茶具，空氣裡飄著頂級的單樅茶香。
李兆基用杯蓋輕撥著茶葉，聽著林秀兒彙報山東專案“示範基地”掛牌後帶來的穩定效應和初期客流資料。
他頻頻點頭，對林秀兒“戴帽子”的策略雖未明褒，但眼角舒緩的紋路顯示出滿意。
秀兒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徵詢：“基叔，山東那邊算是暫時站穩了。但我最近在想，我們的投資，是不是過於集中在沿海了？政策的風浪，從來不是均勻的。把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裡，哪怕這個籃子看起來再結實，風險也太高。”
李兆基撥弄茶葉的手停了，抬眼看向她，目光裡帶著審視：“秀兒，貪多嚼不爛。山東是特例，站住了腳。現在該做的是深耕，把模式跑通，把口碑做起來。戰線拉得太長，管理跟不上，資金鍊也容易出問題。內陸？水太深，太複雜，跟沿海不是一套玩法。”
典型的李兆基式思維：穩健、務實、依賴己驗證的成功路徑。
他欣賞林秀兒的闖勁，但前提是不能動搖根基，不能超出他的理解與控制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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