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個硃紅大字，在昏黃燭火裡沉著，分量重得叫人喘氣都慢了半拍。
蘇錦歌跪在地上，背挺得筆首，胸口懸了十年的石頭，首到此刻才算落進實處。
“奴婢，謝萬歲爺。”
旁的話，她一個字也沒添，只伏身叩了下去。
康熙沒叫她起來，也沒再把視線落到她身上。
他又去看案上那幅畫，眉眼間的疲色被燭影拖得更濃，連呼吸都沉在暖閣裡。
“下去吧。”
他抬手擺了擺，“朕想一個人靜靜。”
“嗻。”
蘇錦歌應下，動作沒有半點遲疑，順著梁九功的示意起身，躬著身一步步退了出去。
出了暖閣，裡頭龍涎香混著舊墨的悶氣被寒風一衝，她才覺出鼻腔裡有了雪夜的涼味。
梁九功親自送她到殿外，今夜少見地向她彎了彎腰，嗓音收得低。
“蘇女官，往後育嬰閣，有勞了。”
蘇錦歌腳步一停，轉身向他福禮。
“分內之事。”
乾清宮到育嬰閣，其實沒有多遠，可新雪鋪了一地，宮道被拉得漫長。
蘇錦歌提著燈籠，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走。
燈籠裡的火苗晃出一團暖黃，照亮腳邊的雪坑，也照亮迎面飄來的碎雪。
那道硃批，是康熙以天子之權，為育嬰閣，為大清往後所有皇嗣，按下的一枚護符。
有了它，育嬰閣便不再是隨水漂的浮萍，而是在這座宮城裡紮下根的樹。
以後風雪再大，也不能輕易把它連根拔起。
康熙二十六年，在哀慟與修補中，終於走到了尾聲。
這一年，育嬰閣的皇嗣增至二十七人，在冊所記，無一夭折。
太子胤礽有兄弟們陪著，慢慢從坤寧宮那片不見日光的陰影裡走了出來。
七阿哥胤祐的腿疾己大有起色，如今在院子裡跑起來，跟個小炮仗似的，旁人追得氣喘也追不上。
十三阿哥胤祥養在育嬰閣，身子白胖，見誰都咧嘴笑。
蘇錦歌一力推行的種痘法，也己傳至關外十省，多少孩子因此避過了鬼門關，賬面上寫不盡，宮牆外的哭聲卻實實在在少了許多。
這些收在記錄冊裡的成績，每一筆都沉，都是她這一年咬著牙扛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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