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的膝蓋磕在金磚上，聲音清朗。
“兒臣不敢妄議祖宗成法。”
“可太祖太宗定律至今六十餘年，州府人口翻了三倍，案卷翻了五倍，刑名之弊己到不得不正的地步。”
康熙的指頭在冊子封面上敲了一下。
“株連過寬這條，你列了緣坐制度的沿革，從前明講到本朝。”
“有幾句話，朕讀著覺得不像你的口吻。”
胤礽的手搭在膝蓋上，手指收了收。
“案卷摘錄是兒臣親手謄抄。”
“制度沿革參考了張英先生在翰林院的舊講義，先生準兒臣引用。”
“措辭是兒臣自己的。”
康熙盯著他。
那眼神帶著帝王特有的分量，從上往下壓，把暖閣裡的空氣碾得緊。
胤礽的脊背沒彎。
他跪著，可腦袋仰著，兩眼同康熙對視，瞳仁裡映著御案上的燭火，亮堂堂的。
康熙收回目光，拿起硃筆，在冊子最後一頁批了一行字。
“將此冊發往各省督撫傳閱，命其回奏利弊。”
寫完，康熙擱下筆，叫梁九功送太子出去。
從頭到尾，贊也沒贊，罵也沒罵。
胤礽起身行禮，退出乾清宮時，腳步穩當。
可出了宮門，那穩當便碎了。
他沒回毓慶宮。
他繞了半座紫禁城，從寧壽宮後頭穿到西路，拐了三道彎，到了育嬰閣。
院裡安安靜靜，日頭偏西，桂花樹的影子鋪在地上。
蘇錦歌正在正房整理種痘手冊的刊印回執。
門被推開，胤礽站在門口，肩頭還沾著外頭廊子上的落灰。
他沒往裡走，兩隻手垂在身側，指節攥緊又鬆開。
蘇錦歌抬頭看他。
她的耳朵裡湧進一大片翻攪的心聲，跟炸了鍋的沸水一個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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