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從演武場回來，外袍敞著懷，綁腿還打著，額角和鬢角糊了一層汗。
他手裡拎著水囊，走幾步灌一口，看見蘇錦歌坐在桂花樹下，把水囊往腰間一別。
笑意掛在嘴角，嗓門還沒壓。
“姑姑這個時辰找我，是哪個混小子又惹事了？我替您揍他……”
話說了一半，他看見了蘇錦歌的臉。
燈籠在廊柱上掛著，光線不足，可蘇錦歌眉眼間的那股沉鬱，他認得出來。
十八年了，姑姑罰過他，誇過他，氣得拿笤帚追過他。
那些時候她的臉色各有各的樣子，唯獨這一種，他從沒見過。
笑意收了。
“姑姑，出什麼事？”
蘇錦歌從袖中取出副本，攤在石桌上，用大拇指壓住左上角。
“大阿哥，這是你額娘身邊的人在做的事。你自己看。”
胤禔的視線落到紙面上。
月光不夠亮，他彎下腰，兩手撐在桌沿上，臉湊到紙頁半尺之內。
前三行看完，他的鼻翼張了一下。
中間那段關於軍中差缺和外放資歷的字眼掃過去，他的喉結滾了一記。
看到末尾那句“主子只盼阿哥有個實差”時，他的兩隻手同時從桌沿撤回來，攥成拳，指骨擠得咯咯響。
蘇錦歌沒催他。
桂花樹枝被風吹過一次，光禿禿的枝條在石桌上劃出一道影子。
胤禔把紙抓起來，攥到手心裡。
紙頁被擠出褶皺的聲響在夜色中很脆。
他的臉在月光下青一陣紅一陣，胸口的起伏比剛從演武場回來時還急。
“額娘怎麼能……”
他咬住了後半截話，牙關絞得腮幫子鼓了起來。
蘇錦歌沒有接他這句。
她等了五息，等他把那口氣壓下去了三分，才開口。
“大阿哥，你今年十八了。”
胤禔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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