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握著硃筆的手頓了頓，神色未動，只是筆尖在那摺子上微微一壓，留下一個深深的朱點。
半晌，他擱下筆，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
“哼。皇后這是要給下馬威。”
“朕知道她的心思。剛入宮，位分還未定，先壓一壓，讓她們知道誰才是後宮之主。打著傳宮規的旗號，行立威之實，這招她倒是用得趁手。”
他垂著眼，指尖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忽然開口：“你去景仁宮傳朕的旨意——年貴妃身子不適，需要熹妃照料，冊封禮後免年貴妃和熹妃三個月的晨昏定省。”
蘇培盛一愣，隨即立刻應道：“嗻！”
他正要退下，胤禛又補了一句：“還有。冊封熹妃那一日，讓陳福把朕備好的那份禮，一併送到永壽宮。另，太醫院那邊安排一下，以後永壽宮日常請脈，專由柳元華負責，不必再輪值。”
蘇培盛將話一一記在心中，低頭應道：“奴才記下了，這就去辦。”
他退出養心殿的時候，回望了一眼那扇合攏的殿門，心裡暗暗咂摸：這位熹妃娘娘在皇上心裡的分量，怕是要比從前潛邸時要重得多。
免三個月的晨昏定省，這明晃晃的偏寵，皇后怕是要氣得好幾日睡不安穩了。
景仁宮內，殿中薰香嫋嫋，窗外的秋陽被竹簾篩成一片柔和的光影。
皇后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正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玉扳指，目光沉沉地看著跪在殿中的蘇培盛，語氣聽不出喜怒，卻有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小全子，皇上當真這麼說的？”
蘇培盛跪在地上，頭微微低著，語氣恭謹而不卑不亢：“回皇后娘娘，皇上確實是這樣吩咐奴才的。奴才一字未改，不敢欺瞞娘娘。”
皇后沉默了片刻，指尖在那玉扳指上緩緩轉了一圈，才又開口道：“小全子，你常年在皇上身邊行走，見得多、聽得也多。皇上讓你傳達這個旨意，具體是什麼意思，你可知道？”
蘇培盛仍跪著，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回皇后娘娘，奴才只是個傳話的，皇上心裡怎麼想，奴才不敢隨意揣測，也揣測不來。不過……”
他微微抬起頭，目光飛快地掃了一眼左右，又垂了下去。
皇后會意，對身邊的米嬤嬤使了個眼色。米嬤嬤立刻屏退了殿中伺候的小宮女們，自己也退到殿門口守著，只留皇后與蘇培盛兩人在殿內。
皇后站起身，走近兩步，壓低聲音：“不過什麼？你說。”
蘇培盛這才壓低了嗓子，聲音輕得像一片紙落地：“回娘娘的話，奴才斗膽提醒娘娘一句——從前在潛邸，皇上如何對待蘭主子，今後在這宮裡，恐怕也還是一樣。娘娘治理後宮時，只要牢牢記住這一點，便沒有旁的事了。奴才的話說完了，奴才告退。”
他說完，也不等皇后再開口，利落地磕了個頭，起身退了出去。
殿門重新掩上。
皇后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蘇培盛消失的方向，許久沒有動。
殿內靜得只剩她自己的呼吸聲，那呼吸卻漸漸變得沉重了幾分。
她臉上那層維持得體面的平靜，一瞬之間碎了個乾淨，眼底浮起一抹壓不住的陰沉。
米嬤嬤從門外走進來，瞧著她的臉色，心裡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開口：“娘娘……”
皇后猛地抬手，將案上的茶盞狠狠拂到了地上。“啪”一聲脆響，瓷片西濺，茶水潑了一地。她咬著牙，一字一字從喉嚨裡擠出來：“本宮是皇后。他是皇上，本宮動不了他——可她鈕祜祿氏算什麼東西？”
米嬤嬤被那聲響驚得肩膀一縮，隨即快步上前，躬身勸道：“娘娘，您息怒。奴婢看皇上此舉，也不過是在氣頭上，護著熹妃一時罷了。皇上才剛登基，朝務繁忙，難道還能時時刻刻盯著後宮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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