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育館在教學樓的最西頭。橘紅的光從道路兩旁的樹葉中穿過，斑駁地落在地上，就好像是誰隨手擺下的棋盤，落子未定。
蘇錦瑟牽著陶夏的手往前走。那隻手從頭到尾都是涼的，涼得她每隔幾步就想鬆開，又每隔幾步都不忍心鬆開。
她挑了個看起來最尋常不過的話頭，放緩了語氣，“陶夏，你剛才說，你是去學生會借的鑰匙？”
陶夏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嗯。”
“學生會……是很厲害的地方嗎？”蘇錦瑟把聲音壓得軟軟的，帶著點轉校生恰到好處的好奇與生疏，“我剛來沒幾天，對這邊什麼都不懂。今早升旗的時候，那個會長……好凶啊。學生會平時權力真的有那麼大嗎？連老師們好像都讓著她似的。”
陶夏低著頭走路，聞言睫毛顫了顫。“學生會……管很多事的。”她斟酌著，聲音越說越小，“在學校裡，會長說的話就是規矩。只要是她蓋了章的處分，或者她決定的事，連教導主任都不會反對，大家……大家都不敢惹學生會的人。”
“這樣啊。”蘇錦瑟若有所思地踩著地上的光斑。“那學生會都有些什麼人啊？我今天看到一個馬尾的女生走在最前面，後面跟著一個短頭髮的女孩子。”
“走在前面的是會長方瑾瑜，她後面的是孟詩雨，高三的，她是會長的副手。”陶夏低著頭，答得像背書一樣流利。
蘇錦瑟沒有急著問下去，又走了幾步，才像是無意間想起似的，輕輕“咦”了一聲。
“陶夏，我有件事，從早上就沒想明白。”
“什麼？”
“那個會長……她是高三的，對不對？今早升旗我看到她的領結是高三的綠色，”蘇錦瑟側頭，看著陶夏蒼白的側臉，語氣裡全是天真的困惑，“可是一般學校，到了高三都要忙著考試了呀，學生會會長不都是高二的同學來當嗎？她怎麼……都高三了，還在管著學生會？”
這一問，讓兩人之間的氣氛驟然冷了下去。
陶夏的腳步頓住了。她站在蘇錦瑟旁邊，臉被落下來的陽光分割著，半張臉亮，半張臉沉在陰影裡。
“因為……因為學校裡沒有合適的人選。”她說，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方會長成績最好，老師們都信任她。再說，她自己……也不想退下來。”
“是嗎？”蘇錦瑟輕輕反問了一聲，視線沒離開陶夏的臉。
“不能問。”陶夏猛地抬起頭，眼裡是一種近乎哀求的驚恐，“錦瑟，求你了，別問這個。這個學校，有些事情……不能問，也不能想。問了，想了，就……”她說不下去了，喉嚨裡發出一聲細弱的嗚咽，重新把頭垂了下去。
蘇錦瑟沒再追問。她安撫似的反握住陶夏的手，掌心的溫度一點點焐著那片冰涼。
“好，不問了。”
她能感覺到陶夏在害怕，那種恐懼彷彿深入骨髓，連帶著握著她的那隻手都在不停地冒著冷汗。
一個高三的學生會長，一個誰都不敢得罪的學生會，一句問都不能問的禁忌。這副本里的每一處反常，都不是憑空長出來的。方瑾瑜留在高三還死攥著會長的位子，這件違背了尋常校園邏輯的事，本身就是一道裂縫。而裂縫底下，往往埋著真相。
兩個人重新往前走，可陶夏整個人都不對了。
她走得越來越慢，越來越僵，攥著蘇錦瑟的手時松時緊，呼吸也變得又輕又亂。她垂著頭，碎髮遮住了大半張臉，可蘇錦瑟離得近，還是瞥見她咬得發白的下唇，瞥見她眼眶裡那汪一首沒幹、又一首沒敢落下來的水汽。
對不起。
這兩個字在陶夏的喉嚨裡堵了一路，堵得她整顆心都在抽痛。
她想起剛剛在學生會辦公室，孟詩雨學姐不帶一絲溫度的冰冷聲音：“陶然要是想活著待在舊校舍，你就照我說的做。把那個新來的、總跟在沈硯身邊的女生帶去器材室。別的什麼都不用管，把她帶進去就行。”
她想起自己跪在地上求，求學姐放過哥哥。可孟詩雨只是用那雙空洞的眼睛俯視著她。“會長說了，那個女生不該出現在這裡。陶夏，你哥哥的命，跟一個外人的命，你自己掂量。”
她掂量了，她選了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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