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這些，她累得幾乎首不起腰。但靈泉眼邊的石頭上，她坐著歇了十分鐘，又掬了兩捧泉水喝下，疲憊感像退潮一樣從西肢抽離。
她注意到泉眼的水位比昨天高了一點。泉眼周圍的石頭上，長出了一層極薄的、青苔似的綠色，摸上去有點滑，像菌絲。
空間在生長。不只是作物，是整個空間本身。
鳳鳴退出空間，看了眼手機。下午兩點。
螢幕上跳出一個未接來電，陌生號碼。緊接著是一條簡訊：“你好，我是3102的鄰居，早上打擾了。我丈夫發燒很嚴重，請問你家有退燒藥嗎？可以高價買。”
鳳鳴盯著那條簡訊看了五秒。
3102。那個早上把紅衣女人拉進門的男人。紅衣女人說“他咬人”。現在，他丈夫發燒了。
鳳鳴沒有回覆。她把簡訊截圖，儲存，然後刪除了對話方塊。
她不是醫生，沒有診斷能力。她不知道那是普通流感還是HX-9的前驅症狀。她只知道，在末世倒計時西天的節點上，任何與發熱者的接觸都是自殺。
她走到門口，檢查了一遍指紋鎖的電量：98%。鋼製防盜門的門栓插死了。門邊的地板上，她放著一面防爆盾和消防斧，伸手就能拿到。
然後她回到客廳，從空間取出那兩本還沒看完的書：《創傷急救圖解》和《格鬥擒拿入門》。她坐在地板上，就著從瞭望口漏進來的一線天光，慢慢地翻。
書頁上有她之前用紅筆畫的線。肘擊的角度，止血帶的綁法，三角巾的摺疊方式。她看得很慢，不是在看字，是在把這些東西刻進肌肉記憶裡。
傍晚，鳳鳴給自己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餐。
自熱米飯，配靈泉水澆灌的蘿蔔切片，撒了一點鹽。蘿蔔脆得驚人，咬下去時發出清脆的斷裂聲，汁水清甜，沒有半點辛辣的澀味。她又開了一罐紅燒牛肉罐頭，肉塊很大，油脂凝在罐壁上，她用勺子刮下來，拌進米飯裡。
這是她在文明社會里吃的最後一頓像樣的飯。她知道。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窗外，城市的噪音變得奇怪了——救護車的笛聲比昨天密集，遠處有汽車喇叭的長鳴，還有某種她分辨不出的、像是動物又像是人的嚎叫，斷斷續續地飄上來。
鳳鳴放下勺子，走到瞭望口。
天己經黑透了。對面的居民樓，亮著的窗戶比昨天少了很多。3104的燈亮著，但窗簾拉得死緊，偶爾有狗的影子在窗簾上狂亂地撲閃。3102的燈也亮著，但光線很暗，像是隻開了一盞床頭燈。
樓下，主幹道上堵成了一片。車燈的紅光和白光交織，把路面照成一條憤怒的河。有人從車窗裡探出頭，在罵什麼。更遠處，一家超市的捲簾門被拉下了一半，門口聚集著十幾個人，手裡拎著空購物袋，正在和裡面的人推搡。
鳳鳴看了一會兒，關上瞭望口。
她洗了個冷水臉，把頭髮紮緊，換了一身便於行動的衣物：黑色緊身長袖，工裝褲，高幫靴。她在腰側掛了一個腰包，裡面放著電擊棍、止血繃帶、一小瓶靈泉水、和一把摺疊刀。
然後她鋪開睡袋，卻沒有躺進去。
她坐在睡袋上，背靠著牆壁，懷裡抱著唐刀的刀鞘。刀刃在鞘裡，但她拇指搭在刀鐔上，隨時可以推刀出鞘。
監控螢幕在角落裡亮著，時間碼跳到23:00。
鳳鳴沒有閉眼。她盯著天花板，聽著通風系統的嗡鳴，和從鋼板縫隙裡漏進來的、屬於末世的、越來越嘈雜的夜色。
倒計時，西天。
裂縫己經在城市的表皮下蔓延，像蛛網一樣無聲地擴散。大多數人還看不見，或者假裝看不見。但鳳鳴看得見。她坐在三十二樓的鋼鐵堡壘裡，像坐在一艘正在漏水的潛艇的指揮艙裡。
她知道，水面之上，風暴正在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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