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5年11月20日，晨。
鳳鳴是被一聲女人的尖叫扯出淺眠的。那聲音不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就在樓下，大概二十層左右，像一把鈍鋸子，在人的耳膜上粗暴地來回拉扯。尖叫持續了七八秒，然後戛然而止，不是被捂住了，而是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突然斷了。
她睜開眼，在黑暗中坐了三秒，手己經摸到了床頭的電擊棍。
監控螢幕還亮著，蓄電池的電量顯示：87%。三塊畫面都泛著幽藍的光，走廊那塊的感應燈忽明忽暗，像是電壓不穩。電梯廳的畫面裡，停著一隻鞋，男式的，棕色皮鞋，鞋尖朝外，鞋跟處有一小片暗色的汙漬。
鳳鳴起身，沒開燈，走到瞭望口，推開一道窄縫。
天光灰濛濛的，像蒙著一層髒紗布。樓下街道上，遊蕩的“人”比昨天多了三倍。他們走路的姿勢她己經熟悉了——頭前探，雙臂垂著，膝蓋僵首，像一群被抽掉了骨頭的木偶，在晨霧裡緩慢地漂移。有的身上還穿著睡衣，有的光著腳，腳底板在水泥地上磨出暗色的痕跡。
十字路口，那具昨天就躺在斑馬線中央的屍體不見了。地上留著一大灘暗色的、近乎黑色的痕跡，像一張被揉皺又攤開的地圖。
鳳鳴關上瞭望口，從空間取出一瓶溫水，漱了口。然後她做了一頓早餐。
自產的大米熬的粥，稠得幾乎插筷子不倒。靈泉水澆灌的白菜切了細絲，拌了一點鹽和芝麻油，脆生生的，嚼起來帶著一股清冽的甜。她又煎了兩片午餐肉，油脂在電磁爐上滋滋作響，香氣很快填滿了被鋼板封死的客廳。
這是她在文明社會里吃的倒數第二頓熱食。她坐在監控前，端著碗，看著螢幕，一口一口地咽。
粥很燙，她吹了吹，舌頭被燙得發麻。這種真實的、細微的痛感讓她安心。她還活著，還會被燙到，還能吃到熱飯。而窗外，那些東西己經不在了。
上午九點，她測試了通風系統。
HEPA過濾網運轉正常，但進風量明顯變小了。鳳鳴拆下濾網，發現外層的無紡布上粘著一層極細的、暗紅色的粉塵，像鐵鏽，又像乾涸的血霧。她皺了皺眉，用靈泉水沖洗濾網，重新裝回去。風機嗡鳴聲恢復了正常。
她檢查了所有的備用電源。蓄電池組：主用65%，備用92%。發電機：柴油還剩西十三桶。太陽能板：今天沒有太陽，但蓄電池昨晚充到了滿格。
然後她檢查武器。
唐刀從沙發後抽出來，刃口在幽暗的光線下泛著一線寒芒。她用拇指輕輕蹭過，皮膚表層被切開一道白痕，沒有見血，但足夠鋒利。軍刺、消防斧、電擊棍，一一確認。複合弓的弓弦張力正常，弩的機括順滑。
她把這些東西放回原位，從空間取出那本《創傷急救圖解》，翻到“開放性骨折”那一章，看了十分鐘。不是因為她想學，是因為她需要做點正常的事，來對抗從樓板縫隙裡滲上來的、越來越濃的血腥味。
下午兩點十七分，門被敲響了。
鳳鳴正在擦消防斧的斧柄，動作頓住。她抬頭看向監控螢幕。
走廊的畫面裡，站著兩個人。一男一女，大概三十多歲，穿著皺巴巴的居家服，女人懷裡抱著一個用毯子裹著的、看不清形狀的東西。男人站在前面，手裡提著一根棒球棍，棍頭纏著膠帶。
鳳鳴不認識他們。從樓層按鈕的磨損痕跡判斷，他們應該是十八樓的住戶——這棟樓裡，只有十八樓和頂樓用的是同一部電梯。
男人又敲了敲，這次加重了力道，拳頭砸在鋼製防盜門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有人嗎？頂樓的？我知道你在裡面，我昨晚看見你屋裡有光。”男人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悶悶的，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沙啞的急促，“幫幫忙，我老婆發燒了，家裡沒藥了，能不能給點退燒藥？我們給錢，給金子都行！”
鳳鳴沒動。她坐在客廳的地板上，消防斧橫在膝頭，眼睛盯著監控螢幕。
女人往前湊了湊，臉幾乎貼在貓眼上。她的臉色潮紅，額頭上貼著一塊溼毛巾，嘴唇乾裂，眼神渙散。那不是普通發燒的眼神，那是一種……正在融化的眼神。
鳳鳴的指尖搭在斧柄上，微微收緊。
“求你了，做做好心人，大家都是鄰居，互相幫襯一下！”男人繼續敲，節奏變快了，像某種焦躁的鼓點，“我知道你有物資，我聞到肉味了，昨天就聞到了。你開個門縫，把藥遞出來就行，我們不進去！”
鳳鳴站起身，走到門邊。她沒有開門，也沒有看貓眼，而是把耳朵貼在鋼板上，聽外面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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