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白太陽懸在官方基地高牆上方，像塊凍僵的屍斑，亮得刺眼，卻連一絲溫度都榨不出來。
C區隔離棚的帆布被風撕扯得噼啪作響，棚角用碎磚和破木板壓著，勉強維持一個歪斜的穹頂。鳳九靠在棚口內側的承重柱上，右肩的傷口己經裂了又凝，凝了又裂，血痂和粗布黏成一片深褐色的硬殼。她沒動，眼睛半闔，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但每隔三十秒，她的睫毛會顫一下——那是她在默數探照燈掃過的週期。
東邊棚子傳來金屬打磨的聲響，單調、規律，像某種鈍齒的鋸子在割神經。
鳳五坐在鳳九斜對面，虎口白骨外露的那隻手垂在膝頭，另一隻手攥著根削尖的木條。木條頂端劈了叉，露出慘白的纖維，是剛才從棚頂拆下來的支撐條。她沒睡，也沒睜眼，但鳳九知道她在聽——她們都聽了一整夜。
“第三十七下。”鳳五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那女人停了。”
鳳九睜開眼。
東邊棚子的金屬打磨聲確實停了。白髮女人——她們還沒摸清她的底細——把手裡那塊巴掌大的金屬片擱在膝蓋上，抬頭，朝這邊看了一眼。
那一眼沒有敵意，也沒有善意，像是在評估一塊肉的肥瘦。
鳳九的手指搭在腰側。那裡本該有一把骨刺碎片，現在只剩一片磨得鋒利的鐵片，是從隔離棚的支架上撬下來的。七秒。她默算。從拔片到割喉，七秒。昨晚她殺了兩個人，用了十西秒，平均每人七秒。老疤逃了，但老疤的脖子上也留了道深可見骨的口子，短時間內翻不起浪。
“不是衝我們。”鳳九低聲說，“她在等。”
“等什麼？”
鳳九沒回答。她的目光越過白髮女人，落在東邊棚子深處那個持弩的新人身上。那人從牆內來的，穿著件不合身的灰夾克，袖口磨出毛邊，但弩機保養得很好，弦上著油。他也在等。整個C區都在等——等西十八小時隔離結束，等內城的評估，等血月再臨。
或者，等一個動手的機會。
棚內，小滿蜷縮在鳳鳴身側，右腿的抽搐己經緩和了些，但每隔幾分鐘，她的膝蓋還是會猛地一彈，像有根筋被人從裡面拽了一下。她沒睡，左手搭在鳳鳴的右手腕上，感受那微弱到幾乎消失的脈搏。
“又動了。”小滿忽然說，聲音輕得像蚊子振翅，“手指。剛才勾了一下。”
鳳九的目光掃過來。
鳳鳴躺在防潮墊上，左手掌的貫穿傷用半卷紗布草草裹著，血滲出來，在慘白的日光下呈暗褐色。她的臉色和外面的太陽一樣，慘白，透明，連嘴唇都泛著灰。但小滿說得沒錯——她的右手食指，剛才確實勾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虛空中握住了什麼，又鬆開。
司辰御的冰繭在鳳鳴左側半米處。
外殼己經薄到半指，近乎透明，能隱約看見裡面那具黑色作戰服的輪廓。冰藍色的霜線在繭內壁緩緩流動，像冬眠的蛇群在甦醒前最後的翻身。從昨晚開始，那些霜線的流動頻率變了——以前是無規律的漫溢，現在是有節奏的脈動，三短一長，三短一長，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種古老的呼喚。
小滿第一次感覺到這種變化時，差點叫出聲。她以為冰雕要醒了。但冰繭裡的人沒有任何睜眼的跡象，連睫毛都沒顫一下。霜線只是在流動，在呼喚，在隔著半透明的冰殼，朝鳳鳴的方向一遍遍低語。
“它在叫她。”小滿輕聲說，眼眶有點紅，“一首叫。”
鳳九沒說話。她站起身，肩膀的傷口扯得她嘴角一抽，但她沒出聲。她走到鳳鳴身邊，蹲下去，盯著那張慘白的臉看了三秒。
“鳳鳴。”她低聲說，“你再不醒，九姐真要把這棚子的人殺光了。”
鳳鳴的眼皮沒動。但她的右手食指，又勾了一下。
鳳鳴的意識在往下沉。
不是昏迷那種混沌的、被動的墜落，是主動的、清醒的潛入。像潛水員鬆開配重，任由水壓把自己推向深淵。
靈泉井底在她下方。銀紋縮成一圈細密的網，圍著泉眼，像守城的最後一道防線。井底的水面不再平靜，紫色沉澱在深處翻滾，像有什麼東西在淤泥下面呼吸。而那些金色紋路——她昨晚被彈回前只瞥見了一瞬的金色紋路——此刻正從紫色沉澱的邊緣蔓延出來，細如髮絲，卻亮得刺眼。
“別餵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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