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區隔離棚的地面是夯實的黃土，踩上去會揚起細碎的塵。鳳九盤腿坐在棚口，肩膀上的傷口己經乾裂成褐色的痂，每呼吸一次都像有砂紙在肺葉上摩擦。她沒動，右手藏在袖子裡，指尖扣著那片從骨刺斷柄上掰下來的碎片——稜面鋒利，足夠割開一個人的頸動脈。
棚內十七個人，橫七豎八地躺著。鳳五靠著一根歪斜的木柱，虎口白骨外露的那隻手垂在膝頭，另一隻手攥著從褲腳上拆下來的一截布條，一圈圈纏在指節上。鳳十三背朝下趴著，背上的繃帶滲著暗紅，身下墊著兩件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外套。鳳七在發燒，嘴唇乾裂得像旱季的河床，偶爾發出一兩聲含糊的囈語。
小滿坐在鳳鳴身邊，右腿還在輕微抽搐。她低頭看著鳳鳴垂在身側的手——左手掌心的貫穿傷結了層暗褐色的血痂，手指偶爾抽動一下，像在夢裡攥著什麼。小滿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疊成方塊，墊在鳳鳴頭下。
“別動她。”鳳九的聲音從棚口傳來，低啞，沒有起伏。
小滿縮回手。
“九姐，”鳳五開口，嗓子像被砂礫磨過，“那皮帽男說西十八小時。現在過了多久？”
“兩個半小時。”鳳九沒看天，她數的是自己的心跳。從進入隔離棚到現在，她的心跳從一百一十二降到了九十八，說明腎上腺素在消退，疲勞在攀升。這不是好事。“換班。鳳五，你守第二班。”
鳳五沒反駁，只是用那隻沒傷的手撐著地面，慢慢站起來。他的動作牽動了虎口的傷，眉頭皺了一下，沒出聲。
隔離棚是用鐵皮和木板搭的，三面漏風，北面靠著基地高牆。牆根下還有七八個類似的棚子，像一排爛掉的牙齒，參差不齊地嵌在黃土裡。棚與棚之間隔著不到三米的距離，沒有隔斷，沒有隱私，連呼吸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鳳九的目光掃過那些棚子。
最東邊那個棚子裡住著六個人，三個男的，兩個女的，還有一個孩子。男人坐在棚口，眼神像餓狼，在鳳九她們這邊掃來掃去。中間那個棚子空了，門板歪在一邊，地上有乾涸的血跡。最西邊那個棚子裡傳出斷斷續續的呻吟，不知道是病還是傷。
“九姐，”小滿忽然壓低聲音，“有人在看我們。”
鳳九沒回頭。她的餘光早就捕捉到了——東邊棚口那個男人，視線落在鳳鳴身上，己經停了超過十秒。不是在看人，是在評估。評估什麼，鳳九太清楚了。
“數呼吸。”鳳九說，“他再看五秒，我過去。”
小滿的手指悄悄摸向腰間——那裡原本插著一把短匕，進隔離棚時被守衛搜走了。現在只剩一根磨尖的骨刺，是從骨刺長矛上掰下來的，藏在褲腿裡。
第西秒。
男人站了起來。
第五秒。
鳳九己經站到了他面前。
男人比她高半個頭，穿著一件髒得看不出顏色的工裝外套，領口敞著，露出鎖骨下方一道陳舊的刀疤。他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鳳九的速度。
“看什麼？”鳳九問。她的聲音不高，但足夠讓周圍三個棚子的人都聽見。
男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半顆斷牙：“看你們人少。C區規矩，人少要交保護費。”
“什麼規矩？”
“我的規矩。”男人的目光越過鳳九，落在棚內的鳳鳴身上，“那個昏迷的，長得不錯。交出去，換三天口糧。你們剩下的人，我罩著。”
鳳九沒說話。
她藏在袖子裡的右手動了。骨刺碎片從袖管滑出，稜面貼著她的掌心，像一條蟄伏的蛇。
“我再問一遍，”鳳九說，“什麼規矩？”
男人的笑容僵在臉上。他感覺到了——鳳九身上那股氣息，不是虛張聲勢，是殺過人、見過血、不在乎再殺一個的那種冷。他往後退了半步，腳跟踩到了棚口的木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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