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緩緩鬆開攥緊紫檀扶手的五指,撫平月白錦袍袖口褶皺,儲君神色溫潤如常,不露半分波瀾。他眸光沉沉,靜靜望向階下豁然通透的玄奘,語速平緩,字字帶著禪理厚重:
“玄奘法師,你如今參悟所見的佛,是孤心中的佛,並非你本心修成的佛。你這一生,該當去往萬里他鄉,尋覓屬於你自己心中的佛。”
玄奘身形微微一頓,方才豁然開朗的心境驟然一滯,舒展的眉眼輕輕蹙起,合十的雙手下意識收緊,眼底浮起幾分茫然,低聲問道:“何為小僧心中的佛?”
李承乾身子微微前傾,眸光澄澈幽深,穩穩鎖住玄奘,一字一句緩緩道來:“世人萬千,千人便有千般心性,千人自有千般佛。你方才頓悟的法理,是孤參悟所得,你所見佛法,皆是孤心中佛法,說到底,皆是孤的佛,並非你遍歷山河、苦求多年的本心。”
他語聲放緩,添上幾分提點教化之意,沉聲告誡:“你切不可被孤的佛矇蔽本心,莫讓孤心中的佛,遮住了你畢生求索的真意。西行之路,從來不是求取經文的路途,而是你勘破本心、證得真我的修行,故此,你依舊要遠赴天竺,西行求法。”
寥寥數語,撥開玄奘驟然悟道的虛妄迷霧。他垂眸佇立良久,殿內清風裹著檀香拂過素淨僧衣,紛亂心緒漸漸平復。待再度抬首,眼底一時的通透褪去,早年雲遊西方、矢志求法的赤誠與執著盡數歸來,他深深躬身行禮,語氣恭謹懇切:“小僧明白了,多謝殿下指點迷津。”
李承乾眸底飛快掠過一絲釋然,轉瞬歸於平靜,面上含笑頷首:“這便對了。安心收拾身心,去尋你心中真佛即可。過幾日,孤親自挑選身手過人、熟稔西域路況的護衛,一路護送你西行。孤為你敕建一座禪寺,等你回來常駐寺中,潛心修行,弘揚佛法便可。”
玄奘連忙搖頭躬身,神色謙和,語氣懇切推辭:“承蒙殿下厚愛,只是西行求法,貴在孤身歷劫、本心求證,小僧一人獨行足矣,不必勞煩殿下調派護衛。再者耗費錢糧修建寺院,小僧一介行腳僧人,無功不受祿,實在受之有愧。”
李承乾臉上笑意漸斂,神色添上儲君與生俱來的威儀,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辯駁的分量:“法師此言差矣。你西行求經,從來不是為一己修行,是為規整大唐紛亂佛理,安定西方信眾,造福天下蒼生。西域萬里黃沙、冰封雪山,沿途盜匪橫行,步步皆是死局,調撥護衛護你安危,護的不是你一人,是大唐求法大業。”
他抬手輕輕一擺,首接敲定此事,不留推辭餘地:“敕建寺院亦是同理,你為國求法、安定民心,乃是大功,大唐供養有功之人,理所應當。此事無需再議,孤自有安排。你暫且先行回去歇息,諸事籌備妥當,孤自會派人傳召。”
玄奘見太子心意己決,言辭公允坦蕩,再無推辭之理,斂衽躬身,僧衣下襬輕掃雪白羊絨地毯:“小僧謹遵殿下令諭,謝殿下隆恩,小僧先行告辭。”
李承乾微微抬手示意放行,靜靜目送玄奘步履從容走出大殿,沉重殿門緩緩合攏,隔絕殿外天光,殿內凝滯的氣氛這才徹底散開。
殿中此刻只剩李承乾、程處默一眾勳貴武官。程處默憋了許久,按捺不住上前半步,眉頭緊鎖,一臉不解,拱手首言發問:“殿下,屬下心裡實在不解,這玄奘孤身僧人,前路艱險萬分,當真能平安抵達天竺?屬下看殿下處處厚待、悉心點撥,格外看重此人,可就算他歷盡千難取回佛經,又能有什麼用處?何況長安一眾佛門僧人,多有貪財敗德之輩,心思叵測,屬下唯恐到頭來白白耗費心力。”
李承乾回身倚靠在雲錦軟榻之上,卸下方才論道的莊重氣場,神色閒散淡然。他深知玄奘心性堅韌、毅力過人,數次上書求西行,屢遭駁回依舊不改初心,絕非庸碌之徒。
他望著窗外庭間翠影,緩緩開口,語氣清淡,深意暗藏:“玄奘遍歷南北山河,飽經風霜磨礪,心性體魄遠勝尋常僧人,自有過人本事。此番西行,能順利抵達天竺、求取真經自然最好,既可規整佛門亂象、收攏民心,又能借他名義打通西域往來,於大唐大有裨益。”
“若是前路艱險,半途無功而返,孤亦無半分損耗。些許錢糧護衛,算不上什麼代價,世事浮沉,利弊禍福,本就難以預判。”
說罷,李承乾起身拂去衣上浮塵,看向連日督造鋪面、值守奔波的一眾子弟,神色柔和下來:“這兩日你們辛苦了。今日盡數放假休憩,恰巧孤備好宴席,宴請爾等諸位家父赴宴,你們便一同赴宴歇息。”
程處默、尉遲寶林等人齊齊躬身,拱手應聲,聲線鏗鏘劃一:“諾!”








